谢砚正坐在灯下,低着头,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他写得很专注,连沈镧站在窗外都没有察觉。
沈镧站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进去。
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,望着房梁,心里反复咀嚼着萧铒那句话:
“不管他做了什么,他都没有害你之心。”
——谢砚,我信你。
可你,什么时候才肯把真相告诉我?
次日清晨。
沈镧起来时,谢砚已经出门了。
亓秣站在院子里,正在擦拭一柄短刀。
“亓秣,谢砚去哪儿了?”沈镧问。
“谢大哥……去城南了。”亓秣道,“他说,有桩要紧的事,去去就回。”
“又是城南……”沈镧喃喃道。
她站在院子里,望着巷口的方向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——有些秘密,我宁愿一辈子不知道。
但有些真相,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,铺开纸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她把信封好,交给亓秣:“等谢砚回来,把这封信交给他。”
亓秣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手微微一顿。
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
“谢砚亲启。”
亓秣沉默了片刻,把信收进怀里: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沈镧转身回到案前,继续翻看那些卷宗。
窗外,春日的阳光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可她的心里,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。
午后,谢砚回来了。
他进门时,神色如常,只是衣角沾了些灰。
“公子,城南那边有动静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玄烬阁的人,这两天可能要有一场大动作。属下已经安排了人盯着。”
“嗯。”沈镧点点头,忽然道,“谢砚,你早上……去了哪里?”
谢砚顿了一下:“城南,联络点附近。”
“亓秣说你去城南了。”沈镧道,“可你身上这股味儿——是城南的香烛铺才有的檀香味。联络点那条巷子,可没有香烛铺。”
谢砚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“属下……顺路去买了些香。”他低声道,“公子若是觉得不妥,属下以后不去了。”
“香?”沈镧看着他,“你什么时候,信起这个了?”
“替公子求的。”谢砚道,“公子近来总是熬夜,属下想……去庙里替公子求个平安。”
沈镧愣住了。
她看着谢砚,看着他眼底那一片坦然的忠诚,心里的疑虑,忽然像雪一样化了。
“……谢砚。”她轻声道,“以后,不必替我做这些。”
“属下愿意。”谢砚道,“公子是沈家最后一条血脉,属下替公子做什么,都是应该的。”
沈镧没有再说话。
她低下头,继续翻看卷宗,只是手指,微微有些发抖。
傍晚,晚翠从外面回来,神神秘秘地凑到沈镧耳边:“公子,奴婢在巷口听了个笑话!”
“什么笑话?”
“郭沌说,他前日在城南,看见谢大哥从一个绸缎庄后门出来,怀里抱着个包袱,鬼鬼祟祟的!”晚翠压低声音,“他说谢大哥是不是……在外面养了什么相好的!”
沈镧哭笑不得:“郭沌那张嘴,你也信?”
“奴婢不信!”晚翠道,“可郭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还说那绸缎庄叫什么……锦绣庄!”
沈镧的笑容,一下子僵住了。
锦绣庄。
钱万贯的锦绣庄。
萧铒说过——钱万贯,跟玄烬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谢砚从锦绣庄后门出来……他去见钱万贯了?
他去见钱万贯,为什么不告诉她?
“公子?”晚翠见她发呆,担心道,“您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沈镧回过神来,“晚翠,这事你别往外说。”
“奴婢晓得的!”晚翠连连点头。
沈镧坐在案前,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。
——谢砚,你到底在做什么?
入夜,沈镧独自坐在院子里。
她手里拿着一块玉佩,是沈家当年传给她的信物。
月光下,玉佩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想起十年前,沈家满门被抄,父亲在牢里咬碎牙关,也不肯认罪。
她想起逃出京城那夜,是谢砚背着她,走了三百里山路。
她想起这些年,谢砚替她挡过的刀、挨过的打、吞下的委屈。
“谢砚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“你要是有难处,为什么不肯跟我说?”
一阵夜风拂过,吹动院角的槐树,沙沙作响。
院门忽然被推开。
谢砚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公子,夜里凉。”他走进来,把汤放到石桌上,“属下炖了碗姜汤,您趁热喝。”
沈镧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:“谢砚,你坐下来。”
谢砚依言坐下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沈镧道,“你要如实回答我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在查什么,不能让我知道的事?”
谢砚的手,微微收紧。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沈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低声道:“公子,属下答应过一个人,不能说。”
“答应过谁?”
“……”谢砚摇了摇头,“公子,等时机到了,属下一定第一个告诉您。”
沈镧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片熟悉的忠诚,心里的千言万语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端起姜汤,喝了一口,“我等你。”
谢砚望着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,一闪而过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站起身,退了出去。
沈镧端着那碗姜汤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——有些秘密,我宁愿一辈子不知道。
因为有些真相,知道了,就回不去了。
她低下头,把姜汤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