陋巷,沈镧的小院。
夜已深,沈镧还坐在案前。萧铒传话邀她过府商议玄烬阁的事,她本打算明日便去,可谢砚今夜带回的那份情报来得蹊跷,她决定先按下赴约,把手里的线捋清再说——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,全是玄烬阁这几个月来的行动记录。
她一边翻,一边用笔在纸上勾画,试图从这些纷乱的线索中,找出玄烬阁的规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谢砚推门进来,一身夜露,神色疲惫,但眼睛却很亮。
“公子,查到了。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递到沈镧面前,“这是玄烬阁在城南的一处联络点的暗号——每月的初一、十五,他们会在这里接头。”
沈镧接过纸,看了一眼,眉头微蹙:“联络点的暗号?谢砚,你是怎么查到的?”
“属下……在城南蹲了半个月。”谢砚道,“扮成货郎,日日在那条巷子转悠,总算摸出了些门道。”
“半个月?”沈镧看着他,“你之前不是说,去查城东的旧档了?”
谢砚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城东的旧档查完了,属下就去了城南。”
沈镧没有追问,只是点点头:“辛苦了。先去歇着吧。”
“是。”谢砚躬身退下。
沈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。
——城东……城南……谢砚的去向,似乎对不上。
次日,沈镧整理线索时,发现了一个细节。
玄烬阁城南联络点的暗号,是三个月前才换的。而谢砚给她的那张纸上的暗号,恰好是三个月前的新暗号——这意味着,谢砚接触到的信息,比任何谍探都新。
“新暗号……”沈镧喃喃道,“连卫峥的人都没摸到的新暗号,谢砚是怎么拿到的?”
她把纸翻过来,又看了看背面——纸的角落,有一道极淡的墨痕,像是某个印章留下的印记。
沈镧凑近看了看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印记,虽然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——是玄烬阁内部专用的标记。
她沉默了很久,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公子?”晚翠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,“您一早上都没吃东西,先喝口粥吧。”
“放桌上吧。”沈镧道,“晚翠,我问你一件事——你最近,有没有觉得谢砚……不太对劲?”
晚翠歪着头想了想:“谢大哥?没觉得呀。他就是……好像比从前忙了,有时候半夜才回来。”
“半夜?”沈镧眉头一紧,“他半夜出去过?”
“嗯!”晚翠点点头,“有一回奴婢起夜,看见谢大哥翻墙出去。奴婢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!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……大前天夜里。”晚翠道,“对了,那几天,谢大哥胳膊上还缠着纱布,问他怎么了,他说是搬东西不小心蹭的。”
沈镧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——大前天夜里……正是玄烬阁在城南接头的前一天。
谢砚半夜出去,受了伤,却说是搬东西蹭的。
他到底在做什么?
傍晚,谢砚回来时,沈镧正在院子里看书。
她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谢砚,你胳膊上的伤,好些了吗?”
谢砚一愣,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:“好多了,不碍事。”
“怎么伤的?”
“前几日搬东西,不小心蹭了一下。”谢砚道,“公子不必挂心。”
“嗯。”沈镧点点头,忽然道,“对了,城南那个联络点,你蹲了半个月——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?”
谢砚顿了一下:“没有。属下一向小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镧合上书,笑了笑,“去吧,晚饭做好了。”
“是。”谢砚转身离去。
沈镧望着他的背影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——搬东西蹭的伤,怎么会有刀口那么深?
谢砚,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?
入夜,亓秣来找沈镧。
亓秣是谢砚的贴身随从,沈家残余暗部出身,沉默寡言,跟了谢砚多年。
“沈公子。”亓秣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亓秣?”沈镧有些意外,“怎么了?”
“属下……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亓秣低声道。
“讲。”
“谢大哥他……”亓秣犹豫了很久,才道,“他没有背叛公子。属下可以拿性命担保。”
沈镧的手顿住了。
她看着亓秣,沉默了片刻:“亓秣,你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我并没有说谢砚背叛我。”
“属下知道。”亓秣低着头,“但属下看得出来,公子……心里起疑了。属下只想说一句——谢大哥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公子。有些事,他现在不能说,将来……公子自然会明白。”
沈镧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亓秣躬身退下。
沈镧独自站在院子里,望着夜空,久久没有动。
——亓秣的话,与其说是替谢砚辩解,不如说……是在替谢砚打掩护。
谢砚到底在做什么,连亓秣都要替他瞒着?
两日后,昭王府。
沈镧来商议玄烬阁的事,萧铒靠在榻上,听她说完,忽然道:“沈公子,本王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王爷请讲。”
“关于谢砚。”萧铒看着她,“本王的人,查到了一些……不太寻常的事。”
沈镧的心,微微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谢砚最近,跟城南锦绣庄的老板钱万贯,有过几次接触。”萧铒道,“钱万贯这个人,本王查过底细——他表面是个绸缎商人,实际上,跟玄烬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
沈镧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王爷是说……谢砚在跟玄烬阁的人接触?”
“本王没说谢砚背叛你。”萧铒道,“但本王要提醒你——谢砚是你的心腹,他的一举一动,都可能牵连到你的安危。沈公子,你……要多留个心眼。”
沈镧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多谢王爷提醒。谢砚的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萧铒看着她,没有再多说。
他太了解沈镧了——这个女人,比谁都重情。谢砚是她相依为命多年的旧部,要让她疑心谢砚,比让她上刑场还难。
“沈公子。”他忽然道,“若是将来……谢砚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,本王希望你记住——不管他做了什么,他都没有害你之心。”
沈镧抬起头:“王爷怎么知道?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萧铒道,“因为本王也是这样的人——有些事,宁愿自己扛,也不愿让在乎的人知道。”
沈镧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二人之间的空气,安静了一瞬。
从昭王府出来,天色已晚。
沈镧没有坐车,而是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。
她心里很乱。
谢砚……钱万贯……玄烬阁……
这些名字,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。
她想起十年前,沈家满门被抄,她孤身一人逃出来,是谢砚找到了她。
她想起这些年,每一次涉险,都是谢砚挡在她前面。
她想起他胳膊上那道刀口,想起亓秣那句“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公子”。
“谢砚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深夜,沈镧回到小院。
她推开院门,看见谢砚的屋里还亮着灯。
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去敲门,只是站在院子里,透过窗纸,看着屋里那道忙碌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