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木瞬间仿佛坠入冰窟，寒气刺破皮肤涌向血管和五脏六腑，满腔喜悦都被冰封，继而被凝结成实质的寒气，碾压成细碎的冰屑。

他看着餐桌上那两页自己未能送出的告白信，道：“你又偷看我的东西。”方才轻松的语气，变得刻板而缺少起伏。

过去是日记，现在是情书。

二十五岁的他跟十七岁时毫无分别。仍旧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感情世界。

苏秀晴唇角紧绷，良久发出一声近似冷笑的嘲讽：“我如果没有翻出这封信，还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多年‘痴心不改’。苏木，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。”

最初被苏秀晴发现自己喜欢同性，并且对象就是何川，苏木是忐忑而自责的。他记得大概在他十三四岁，也就是从他刚刚进入青春期开始，苏秀晴便明里暗里表示过，同性恋违反自然法则，是不正常且不道德的。

那时苏木对感情一窍不通，母亲讲什么便是什么。等到两三年后发觉自己就是母亲口中“不正常、不道德”的同性恋，苏木难过得几乎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睛。

但苏木天生求知欲旺盛，对感兴趣的事他必定会追究到底。那段时期他利用课余时间，翻阅大量国内外关于同性恋的研究著作。经过对海量资料的综合对比分析，苏木得出自己的判断：同性恋行为在哺乳动物中，具有较为固定的分布比例。人类的同性恋现象不是特例，也与道德无关。的确有某些同性恋者沉湎欲望，行为不当。但那是个人行为，与群体无关。没有相关的研究证明，同性恋者作为一个群体更加放纵堕落。

苏木为自己得到的结论感到欣喜。苏秀晴是名牌医学院校毕业的医学硕士，对新知识、新思想都有极好的吸收和领悟力。苏木以为，母亲对同性恋的偏见是源于不了解。而且那时的苏木确信，苏秀晴是世界上最包容、最通情达理的母亲。

他以为只要好好与母亲沟通，将道理讲透彻，再把自己研究过的那么多资料摆在母亲面前，以苏秀晴强大的接受新事物的能力，以及对自己的疼爱，她一定会打消对同性恋的歧视。

哪怕暂时不能接受同性恋这个群体，也一定会接受他不同于大众的性向。

因为他是苏木。苏秀晴爱苏木几乎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——十七岁之前苏木对此深信不疑。至于十七岁之后……

之后发生的事，这些年苏木都拒绝去回想。他只要牢牢记住一条就足够了：苏秀晴爱的是完美无缺的苏木。有了“缺陷”的苏木相当于一块腐败朽木，多看一眼都会让苏秀晴感到难以忍受。

“怎么不说话了？你不是很会讲道理吗？”久久等不到苏木的回应，苏秀晴强压的怒气逐渐失控，她克制不住自己，更多讥讽鞭子一样抽向自己的儿子，“是不是还觉得，自己坚持八九年喜欢同一个男人很骄傲很自豪？”

苏秀晴将“男人”两个字咬得极重，这曾是她用来羞辱苏木的一种方式。

苏木个性清冷，但心思细腻敏感。在确定苏秀晴对同性恋深恶痛绝之后，很长一段时间，只要苏秀晴提起他喜欢男人这个事实，苏木的脸庞，便会如同被人甩了耳光一样陡然涨红发烫。羞耻感会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啃咬苏木的心，让他对喜欢男人的自己产生憎恶。

这正是苏秀晴所希望看到的效果，也是她对苏木的“顽疾”所秉持的治疗手段之一。

可惜那些被无助和耻辱裹缠的日子都已成为过去。现在的苏木寡廉鲜耻坚不可摧，对苏秀晴千篇一律的嘲讽和羞辱置若罔闻。

他拿起桌面上的两页信纸，口吻平淡道：“对于这件事，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
“你给我放下！”

苏秀晴突然暴怒，猛然站起来劈手抢夺苏木手中的信纸。两页脆弱的纸张瞬间被扯成两半。

苏木看着留在自己手中的那一半，静了几秒，而后松开手指，让残破的情书坠落回桌面。

“随便吧。”苏木道，“反正已经没用了。”

他说完便解开大衣外套往卧室走。

“你……”苏秀晴口唇泛白，身体倚着餐桌微微颤抖，“你，苏木，你是想……干脆气死我吗！”

苏木换好衣服返回餐厅，目光扫过母亲苍白的脸，冰冷的眼睛里滑过丝缕不忍与无奈混杂的情绪。

暗暗叹口气，苏木去厨房倒一杯温水，回来放到苏秀晴手边：“妈，你何必气成这样，一封根本没有送出去的信而已。你放心好了，”

苏木轻微勾一下唇角，划出一道仿佛嘲讽的弧度，“除了你和我，以及……”终究还是不愿意提起那个梦魇般的地方。苏木略过去直接道，“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喜欢男人。我没有在外面给你‘丢人’。”

苏秀晴深呼吸数次，双手紧紧捧着水杯，一口气将整杯水全都喝下去。

“你根本没有死心！”极响亮的一声将水杯磕在餐桌上，苏秀晴的眼睛刀子般戳着苏木，“你一直都在对我撒谎。你对男人没有死心！你对何川更没有死心！”

整个房间顿时陷入胶着的安静，只有苏秀晴的那句“你没有死心”，在耳边尖锐地鸣响鼓动。

苏木侧头移开视线，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爱恋何川的十年岁月。

十六岁刚刚明白什么是爱情，眼中心里，都是何川明朗如太阳的笑容。这些年，虽然苏木从没有尝试与人正式经营一段感情，但有关爱情的一切快乐、痛苦、懊悔、幸福、还有嫉妒、疯狂、憎恨和感激，他都在自己对何川的暗恋里一一品尝。

怎么可能会死心？那是他用自己最宝贵的青葱岁月，深爱了近十年的人。或许也是他注定贫瘠的爱情体验中，唯一会心动的人。

但不死心又有什么办法？十七岁那年夏天，他屈从于母亲的哀求和逼迫放弃向何川表白，其实就等于已经放弃了他与何川可能会有的未来。之后何川与别人交往，又经历分手、复合。何川的感情之路，实际上已经与他毫无关联。

他也尝试过，想要在中途追赶上何川，让自己重新成为何川最亲密的人。但是错过就是错过了，没有人会永远等在原地。

第一次得知何川恋爱，他还会妒忌、悔恨。恨不得使出点手段，将何川与他的男友分开。第二次亲眼见他们复合，苏木在大脑瞬间空白过后，竟会感到理所应当。

想象何川与男友相处，与亲眼看到他与自己的爱人相拥，其中感触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