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花下的拥吻过于浪漫唯美,理应属于能够全身心爱慕对方的恋人们。
而苏木。
苏木只是一个在爱情面前畏首畏尾的胆小鬼;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情感怪物。
视线回到苏秀晴脸上,但苏木的目光失焦,仿佛在笑,黑漆漆的瞳孔却幽冷如深潭:“何必在意呢?你已经赢了。”
苏木对自己的母亲说,“我也就只能这样了。既然没有何川……就更不可能再有其他人。你何必还要在意我死不死心。”
他如果连最后一点偷偷心动的权利都不能有,也未免太可怜了吧。
然而苏秀晴不能接受苏木的忤逆。这些年苏木会跟她争吵,会用冷战表达不满,但在行为上,苏木实质是顺从的。
可是摆在眼前的这封告白书,明晃晃告诉苏秀晴,苏木的顺从都只是假象。
说什么独身主义,不会爱女人,也不能再爱男人,都是谎言!只要逮到一点缝隙,苏木骨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欲望就会蠢蠢欲动,迫不及待要钻出来兴风作浪。
苏秀晴眼中的怒气烧成滔天大火,不加掩饰的恨意喷薄而出:“我为什么要在意?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要在意!你不仅背着我写这种龌龊的信……”
苏秀晴抓过那封已经被扯成两半的告白信,抖着双手将它撕得更碎。信纸碎片被她泄愤地扬在苏木脸上。苏木在片瞬的震惊之后,麻木地看着纸片纷纷四散落下,眼里最后一线光芒沉入幽暗的眸底。
“你还唆使自己的学生搞同性恋!你知道现在华府国际的邻居都在怎么说你吗?”想到偶然听到的闲言碎语,苏秀晴逐渐歇斯底里,喊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能够将声带划出一道血口,“他们说你德行败坏不检点,说你不配做老师!”
苏木品行端正,对许航的事总体也处理得当,投诉事件本质没有闹大。只不过卓群家与苏秀晴同住华府国际。那对夫妻最擅长颠倒黑白,少不得会在邻里间搬弄是非败坏苏木名声。苏秀晴又最是留心这类传言,只要听到了,不论事实如何,便是在她心上扎了钉子。
“我没有!”没有做过的事苏木不会认,他反驳道,“我只是没有强行阻止。不阻止不等于鼓励。”
“你就是在鼓励!”苏秀晴盘在脑后的发髻散落,几缕长发零乱地垂在脸前,“你巴不得跟你一样不正常的人越多越好!不然身为老师,看到学生犯错为什么不阻止!?”
“因为同性恋不是一个错误。”苏木语调仍然平和,只从略微加快的语速,显露一星半点近似生气的情绪,“少数性向或许会让一些人难以接受,但同性恋本身不是错误,从来都不是。”
苏木与苏秀晴的争论又回到他们曾经撕扯过的起点。
苏木感到精疲力尽。
苏秀晴更加怒不可遏,她的眼睛张大到恐怖的程度,声音高亢尖锐,如同劈开了毛刺的木棍,戳进耳朵里可以流出血:“你竟然还在说同性恋不是错??你再敢说一遍试试!”
苏秀晴的状态有些骇人。苏木担心她的身体,不欲过多争执,深吸口气上前轻轻握住她手臂道:“妈,你消消气。我的想法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……”
“你再说一遍你没有错!”
苏秀晴反手攥紧苏木的小臂,手指仿佛一把铁钳,将苏木的臂骨绞得隐隐作痛。
苏木皱眉,看着母亲那双已经陷入狂乱的眼睛。沉默良久,到底不愿违心认错,低声开口道:“喜欢同性不是错。我一直都这样认为。从没变过。”
“啪”!
异常响亮的一声耳光。
苏木的头被打歪向一侧,白皙的面颊转瞬浮起清晰的掌印。遭受击打的那侧耳朵,刹那好似钻进千百只蜜蜂振翅嗡鸣,一时竟仿佛失聪听不清声音。
“不知羞耻!”
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苏木依稀听到苏秀晴裹挟着愤恨的嗓音。
嘴角延迟片刻觉出痛感。苏木抬手碰一碰。原来嘴唇被打破了皮,沿着唇角流出血丝。
二十五年,第一次被掌掴,第一次被当面唾骂“不知羞耻”。
被自己的母亲。
心脏最初受惊般泵射出一股锐痛,之后便沉寂下去,疲惫地趴伏在胸腔。
苏木跟自己的心脏一样,只感到疲倦厌烦。他又抬手擦一下唇角,低垂眼眸对苏秀晴道:“随便你怎么讲吧。”而后便转身往门口走。
不想再有更多无谓的争吵。除了跟苏秀晴彼此伤害,让两个人隔得越来越远,掺杂了羞辱和暴力的争执毫无意义。
苏秀晴却不肯轻易放过苏木。她薄薄的双唇抿成一线刀刃,势必将说出的每一句字都削成尖锥,用足力气往苏木的心口刺:“当初真不该心软。我应该把你留在医院里,接受完一年的疗程!”
苏木走到门口懵了一瞬,等反应过来苏秀晴在讲什么,脑中有一根弦铿然一声嗡鸣,陡然将额角绷得生疼。
苏木缓缓回身,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,“你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