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学校的路上苏木告诉许航,一个人的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光景,只取决于他自己如何做,而不是旁人如何说。
“如果自己都看轻自己,那才是真的无路可走。别人几句闲言碎语有什么妨碍?你不去听,它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许航紧紧咬住下唇,半低着头,听着苏木不紧不慢对自己讲话,眼底悄悄蓄起泪水。
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,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自我怀疑。但苏木还是察觉了。
卓群家长来学校大闹之后,同学们疏远他,或者起哄看他笑话,都不是令他最难过的。最难堪的是,曾经连续数日,他总能在课桌里摸出一封打印的信。
写信人用极为激烈的语言咒骂同性恋品德败坏、低贱下流,像臭虫和老鼠一样肮脏、见不得光,应该被从地球上彻底清除。断定许航这种令人作呕的“娘娘腔”,不管上多好的高中,将来都必定会沦落至社会最底层,成为一块发烂发臭,只会给社会添麻烦的脓疮。
许航反复提醒自己,不要在意信中那些颠三倒四毫无道理充斥情绪发泄的诅咒。可只要他稍微走神,信里的内容便会自动自觉钻进他的大脑。加之同学们的冷淡,还有父母亲因对同性恋欠缺了解,以为许航当真得了令人难以启齿的病,每天在家唉声叹气。许航白天神思恍惚,晚间失眠多梦,十几天下来几乎快要崩溃。
但是每次去办公室找苏木,许航都打足精神,让自己看起来跟过去没有什么区别。他已经给苏木添了太多麻烦,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懦弱让苏木担心。
只有一次,他前一天失眠一整晚,脑袋晕晕乎乎不太清醒,问了苏木一个好傻的问题。
他问:“老师,同性恋……是不是真的各方面都要比正常人差许多?”
苏木当时没有回话,只是停下手中写字的笔,侧头深深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仿佛在他脸上、心上洒下细碎的冰凌。许航打个激灵瞬间醒神,埋下头去认真做题。
然而他这样愚蠢的问题,苏木其实也记在了心里。在他将要离开前,特意带他去见一个特别好看、特别优秀的大哥哥。
这个优秀的大哥哥跟他一样也喜欢男生,而且有一个同样优秀的男朋友。
许航觉得自己真的想明白了,并且会将这一刻的感悟永久镌刻在心底:只要足够坚强、足够坚定,命运便只会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他当然没有品德败坏,将来更不会堕落成社会的脓疮。他会努力长成与苏木、与何川一样优秀的男人,并且将会拥有同样优秀的恋人。
眼泪流到下巴尖,许航用衣袖抹干净,抬头用被泪水浸润得红红的眼睛望定苏木:“老师,我一定……”
“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这种类似于保证发誓的话。”他们已回到学校,苏木将车子停进校园对面的停车场,“你说过自己的目标是Z大,我只等到时候看你的结果。在看到你达成目标之前,你的任何承诺我都不会再相信。”
许航两手握拳,用力到指节泛白:“老师您……是不是对我很失望?”
分明说过不会退缩,事到临头还是做了胆小鬼。
“我不止很失望,我还很生气。你现在的选择,会给自己以后的路制造许多不必要的困难。”
苏木放下一点车窗,让风能够擦过自己额头。他转头看向许航,清冷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在少年瘦弱的肩膀,“但这是你自己选的。既然选了,就要自己承担后果。包括将来或许会有的失败,以及我现在的怒气。”
“人生其实很短暂,没有多少时光可供浪费。”苏木最后对许航道,“拼尽全力去努力吧。为了不让今天的选择成为明天的遗憾。”
许航离开云柔那天,苏木没有去送他。他们一早讲好的,就当许航只是单纯换一个地方读书,没有必要搞得过于伤感。
但是那一天大清早,苏木停好车子往学校走,抬眼便看到许航等在校门口。
“苏老师!”许航见到苏木飞快跑到他身边,被冻红的小脸上挂着羞涩但明朗的笑,“我有一件事忘了问苏老师,特意赶过来问一问。”
“……什么事?”
苏木面色不是太好。有事要问完全可以打电话发信息,大冬天的早晨非要亲自跑一趟,平白挨许多冻。
许航眼睛灼亮似有喜悦的火苗在闪动:“我想问问苏老师,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?”
意料之外的问题让苏木愣了一瞬。这片瞬的犹豫给予许航莫大的勇气。当苏木一边回答“不可以”,一边想要往后撤退半步,许航已经怀抱一腔惊喜扑向苏木。
“苏老师!”
瘦弱的少年和身扑过来,苏木下意识伸手将人接住。
许航紧闭双眼用力抱住苏木,稍微踮起脚尖,在苏木耳边说:“苏老师,不管您有多生我的气,您都是我这一辈子最尊敬、最崇拜的老师。您不爱听,但我还是想在离开前当面告诉您: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请您原谅我这一次,只有这一次。以后的路,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不会再退缩。”
许航说完松开苏木,后退两步,向苏木深鞠一躬。
“苏老师我回家了!两年半后,请等我的好消息!”
许航直起身挥挥手,没给苏木开口再讲一个字的机会,转身往远处跑去。自始至终,没有说“再见”两个字。
苏木望着少年的身影逐渐跑远消失在视野,唇边轻轻掠过一线浅浅的笑。
许航转学回老家或许也并非全无益处,起码他现在的笑容,要比之前更明亮更自信。
当天苏木几乎用去半瓶消毒液擦手。
张玉强看得啧啧称奇:“哎呦我看这个洁癖也好麻烦的哦,每天出门要带好多瓶瓶罐罐,被人碰一下,两只手就要搓过来揉过去洗一百遍。换成是我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。还有哦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