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汽水先生？”

卓群爸爸的反应过于异常。卓群妈妈皱眉斜一眼苏木，再盯紧自己老公，狐疑问道，“这个妖里妖气的男狐狸精到底在说什么？”

“宝贝老婆……”看面色卓群爸爸已经离断气不远了，“你，你别听这种不正经的人胡说八道……”

“究竟谁不是正经人，你说、我说都不算。”

苏木双手背在身后，往前踱了两步。他看着卓群妈妈，态度称得上温和，声音也压到很低，确保不会被窗边往走廊探头探脑的学生们听到，“你如果也有所怀疑，不如查一查他的消费记录。比如，去过哪些你不知道的餐厅，或者酒店之类。”

这话已经相当于明示。卓群妈妈一张脸孔阵红阵白，不知想到了什么，猛地一掌把老公从自己怀里拍起来，指着他鼻子怒骂：“卓行，你要是还敢犯那臭毛病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！”

卓群妈妈骂完，扭头踩着高筒靴飞一样走下楼。

“老婆，老婆你要相信我，老婆……”卓行追了两步，回头恶狠狠瞪一眼苏木，“你小子，给我等着瞧！”

“你才应该好好等着瞧。”苏木眉目冷肃，对眼前已经气急败坏的男人说，“再敢来找一次麻烦，我保证起码在实验，‘汽水先生’的名号人尽皆知。”

卓行低低咒骂一声，带着满脸狼狈与恼怒匆匆跑远。

苏木身后，一堆挤在窗户边看热闹的高一一班学生顿时拍掌欢呼。许航把着窗台，仰着红彤彤的脸庞注视苏木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动着崇拜和喜悦。

卓行追着老婆跑出楼洞。不似苏木初见他时的装腔作势，也不似今天刚露脸时的盛气凌人。现在的卓行，好似一只马上就要被赶出家门流浪的宠物犬。

何必呢？分明自己就是同性恋，偏要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赶尽杀绝。但凡能够坦诚一点——无论对自己的家人，还是对自己的性向，都不至于上演这样一出荒诞又可悲的闹剧。

苏木目送楼下两道身影渐渐走远，长长吐出一口叹息。

卓群父母飞快为自己儿子办理了转学手续。这次事件从头至尾，卓群都没有在学校出现。他要离开那天，许航去送他。回来后许航鼻头红红的，在苏木办公室做作业的时候，不小心偷偷流眼泪。

“卓群的爸爸妈妈要离婚。”

苏木给许航倒一杯水。小孩儿双手捂住水杯，仰起头看苏木，可怜巴巴的，“他要没有爸爸了。”

苏木没有理会许航，坐回办公桌前，继续翻阅文献。

许航抽抽鼻头，低下头小声说话：“苏老师……还在生我的气吗？”

许航也要转学。一周前他自己申请，要转回老家的高中。表面上给出的理由是父亲生病，需要回老家治疗休养。实际了解一点内情的都明白，真实原因是许航承受不住来自周围的压力。

校园和班级里看似风平浪静，很少有同学直接针对许航与卓群的“早恋”传闻表达恶意。但随着时间推移，不动声色的排斥逐渐显现出来。实验课没有人愿意与许航分到一组，体育课也没有人与许航配合练球。如果被老师指定搭档，女生还好，若是男生，必然会引发一阵意有所指的哄笑。

许航与大多数同学之间，本来就存在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。

他很少在学校食堂用餐，总是从家里带咸菜配大米白饭；穿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外套；普通话不标准，夹杂着别扭陌生的方言口音。

相处时间太短，同学间的感情还不足以消弭这条界限，更糟糕的事便接踵而来。许航彻底变作了独行侠，变作了被许多同学冷眼旁观的对象。

放在人生的整个旅途中，这点困难或许不算什么。但刚满十五岁的少年，尚且没有足够的勇气独自走过这段困境。

许航垂着头，不停向苏木讲对不起。

他对不起苏木什么呢？他不再做实验的学生，苏木却仍旧是实验的老师。只要苏木愿意，将来便可以有更多的学生，当然也可以随时走人回母校读博。

这次风波，对苏木的前程未来没有分毫影响。至于流言蜚语，苏木这副铁石心肠，又哪里会入心入耳。

许航对不起的，只有他自己。

苏木放下手中的笔，抬头看向窗外。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，街上已经装点起一串串的大红灯笼。透过密封不太严的窗子，隐约还能听到欢快的新年恭贺曲。

苏木站起来，穿好外套对许航道：“走吧。中午请你去外面吃。”

临近年关，许多餐厅中午爆满。苏木提前在网上下单订好位子，快要到达餐厅时，给何川拨去一通电话。

“中午一起吃顿饭。还在你公司楼下的海沫蓝。”

这还是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第一次联系。何川对苏木仿佛无事发生的口吻极为不满。

“你说吃饭就吃饭？合着不是你老人家瞬移去西湖玩儿失踪的时候了。不去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？这一回我偏不要听你的！”

苏木没有心情跟他打嘴仗：“我已经订好位子了。你提早几分钟下去点菜。我一会儿就到。”

“你没有长耳朵吗苏木？我说过了不去！你爱跟谁吃饭就跟谁吃。反正本少爷不伺候！”

不给苏木再开口的机会，何川讲完当机立断挂断电话。

苏木收起手机，面对许航疑惑的目光，道：“带你去见个很好看的哥哥。”

许航眨眨眼睛，翘起嘴角笑着用力点头：“嗯！”

苏木带许航走进餐厅，一眼便看到何川坐在进门右侧靠窗的位子。那是他们两人的专属卡座，每次来海沫蓝的首选。

何川一张俊脸冷若冰霜，浑身密密麻麻写满“我并不情愿坐在这里”。

苏木走到跟前，他还要哼一声冷嘲热讽：“真不容易啊，您老人家可算想起来要赏小的见一面了。再不出现，我连您的尊容都要忘记长什么样了。”

说话间不断打量苏木，见他虽然略瘦了些但精神还不错。心里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才算放下。

许航张着清亮的眼睛仔细看何川，而后小心扯一下苏木外套衣摆，讲悄悄话般小声嘀咕：“是很好看。”

苏木微微垂眸看向许航，面庞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。

何川这才注意到许航，眉尖一挑问苏木：“怎么带个小朋友过来？上初几了？”

许航身材瘦削，外表比实际年龄小一些。

苏木抬手示意许航入座，向何川解释：“上高一了。我的学生，叫许航。”

“哥哥好。”许航站在座位前，礼貌向何川问好。

何川瞬时眉开眼笑，也不用苏木介绍，自己便道：“叫我何川就行。”

许航：“何川哥哥好。”

何川顿时升起莫名的胜负欲，问道：“许航同学，如果苏木不是你的老师，你会喊他什么？”

许航眨动水汪汪的大眼睛，抬头看看苏木，小脸蛋又开始不自觉泛红：“男神，偶像。或者，superhero……”

苏木忍不住露出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