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玉强拿笔敲敲苏木办公桌,“你那好学生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,他会不会生气啊?反正你要是这样子对我,我是会生你气的。”
感觉差不多了,苏木将消毒液收进抽屉里:“怎么会。许航性格特别好。”
“他性格好?你有没有在开玩笑?”张玉强眼睛都瞪得凸出来,“那一次,就是我跟人讲电话,说到你教不会受力分析那一次。”
苏木仔细回想,才记起这已是数月前的事。那时他跟许航尚且相识不久,许航来办公室找他还有些害羞,有一回便碰到张玉强在电话里当面吐槽自己。
“那个学生明明凶得很!”张玉强站到苏木跟前控诉许航,“当时他被卓……咳,当时他有事出去了嘛。后来他单独碰到我,哎哟你不知道那叫一个气焰嚣张咄咄逼人。他就这样,”
张玉强一手叉腰,昂起头,模仿许航当初的样子,“一口气滔滔不绝,把你本科时候拿了多少奖学金,研究生时候又在什么权威期刊上发表了多少篇论文,得过多少奖励受过多少表彰,全都滚瓜烂熟地给我背了一遍。末了还问我:张老师,你有什么?我有什么?我一个农村考上来的师范专业研究生我能有什么?”
张玉强习惯性推一下眼镜,如今想起来仍旧愤愤然,“但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教书育人,兢兢业业磨练业务,我从来不比谁差的!臭小子,竟然敢用那副态度跟我讲话,性子不是一般的野,也就只会在你跟前装乖!”
苏木年纪最轻,进入实验后待遇却极好,各类嘉奖也拿得最多。张玉强先入为主,以为苏木是凭关系走后门,才能初来乍到便教重点班,且处处都压他这个老资历一头。
难怪那一回小冲突之后,张玉强反而对苏木改观许多。原来是许航在背后发威,将苏木从没在同事面前提过的“丰功伟绩”,全都一丝不剩给抖落了出去。
想象一下许航红着一张小脸蛋,虚张声势拿出凶巴巴的气势给自己撑腰,那副模样实在有趣得很。
苏木眉眼低垂,唇角眼角都染上笑意。
张玉强看到又“哎呦”个不停,嘲讽他:“知道自己有学生护着,是不是美到心里头去了?”
苏木坦然承认,点头应道:“嗯。是挺美的。”
张玉强嗤笑一声,翻个白眼回到自己位子:“就看不惯你这幅骄傲自满的样子!谦虚。年轻人要谦虚的懂不懂!”
“呵呵,苏老师这是年轻有为。有能力的小青年,通常都是这样的脾气,不为怪的。而且以后咱们实验,还得靠苏老师这样有能力、有德行的年轻人带头,才能更进一步。”
谢老师笑眯眯喝口茶,话里话外似乎在为苏木争理。
张玉强也不知听没听进去,一边打开教案一边叹着气道:“哎……就说有一种人啊,也不知道那脸皮是怎么样长成的。前脚背地里搞小动作,偷偷摸摸告状讲别人天天没事干在办公室写情诗,还跟学生家长凑到一起搞七搞八。后脚一看自己白忙活了,呵,马上就能扭头把人夸成一朵牡丹花。王老师,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还蛮可怕的?”
被点名的王老师一味咧嘴笑。
谢老师被张玉强当面一通挖苦,就差指名道姓。他又惹不起张玉强这个什么都敢说的大嘴巴,只能讪讪得闭嘴。
外面飘起零星雪花。云柔已经许多年不曾下雪,好多老师跑到窗前看稀奇。苏木也侧过头,看细小雪花悠悠荡荡坠落,思绪跟着飘远。
只要有人存在,无论何时何地,都少不了一些龃龉、一些明争暗斗。既然在哪里都得不到真正的清净,倒不如干脆早一点回到自己最热爱的地方去。
况且,他也真的有些想念北方的雪了。
期末考试结束,寒假开始之前,苏木向学校递交了辞呈。
他对许航讲过,人生短促而宝贵,没有多少光阴可以浪费。
当初苏木仓促改变职业规划回云柔工作,最重要的原因,是他担心何川还未完全走出失恋阴影,生怕何川万一情绪不稳又会封闭自己。那时他只想留在何川身边,若当真出现问题,也好方便照料。
苏木给自己两年时间,以确保何川彻底好起来。
如今时限将至,何川早已恢复如初,甚至比过去更加开朗自信,连宋恩和也被证明并非薄情寡义。历经磨难,一对有情人终于可以安心相守。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,或许比热恋时更要坚定。
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。旧学期结束,新的学期正要开始。
苏木也想给自己的人生,翻开到新的一页。
那晚下班回家,苏木心情难得轻松。与校长聊得很顺利,导师那边也已经沟通好,年后便能直接返回P大准备考试。苏秀晴若得知这个消息,一定也会很开心。说不定他们母子,今年可以聚到一起过年。
苏木拿出钥匙开门,门锁只转动半圈便一声轻响打开。
房中有人。
推开门,苏木站在玄关,看到苏秀晴坐在餐桌旁的纤瘦背影。
苏木急于要把好消息告诉母亲,一边换鞋一边讲话,言语间是他近几年都难得会有的放松:“妈,我今天交了辞呈。校长找我谈话挽留,但也没勉强。如果手续能够及时办下来,那我……”
苏木说着话走到餐桌旁边,目光捕捉到餐桌上放着几页纸。浅棕色,带有暗纹装饰的花笺信纸。很多人会拿这种信纸写情书。
苏木猛然卡住话头,静默片刻抬起眼。
他的母亲面色铁青,一双眼睛带着刻骨的怨恨钉在他身上,仿佛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