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一 ※
马林梵多那天,红发海贼团接下了老爹的遗体。后来是马尔科带着人,把他葬回了斯芬克斯,他出生的那座岛,营地背后最高的那道山坡上。
林夏去的那天早上,天刚亮,坡上的草还挂着露水。
她要带一只酒桶上去。不是酒瓶,是酒桶。萨奇听完愣了半天,什么都没问,从仓库最里面滚出来一只,说这是老爹以前最爱喝的那种,船上剩的最后一桶,谁都没舍得开。
艾斯扛着那只酒桶,和马尔科一起陪她走到半山腰。
再往上就是最后一段坡了。林夏停下来,伸出左手。
"给我。"
艾斯看看她吊在胸前的右手,又看看那只酒桶:"你一只手怎么——"
"给我。"
他把酒桶放了下来。林夏用左臂把它揽在身侧,一半抱,一半推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马尔科在后面看着,没拦,只是伸手按住了想跟上去的艾斯。
"让她自己去。"
艾斯没说话,站在马尔科旁边,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背影往上走,跟到她转过最后一道弯,看不见了,他还站在那里,往那个方向看。
墓碑很大,比她记忆里那个人还要大一点。碑前插着他的薙刀,刀身上搭着一件白色的旧大衣,被海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。碑前摆满了酒,有的还是满的,有的已经空了,大概是这两年里,每一个从这里路过的人都会留下一瓶。
林夏把酒桶放在碑前,喘了一会儿气。
"老爹。"
她撬开桶盖。
"你说的。打完这一仗,拿酒桶来跟你谈。"
她舀了满满一碗,倒在碑前的地上。
酒渗进土里的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决了口。
不是一块一块回来的。是一下子全回来了,像涨潮,像积了两年的雨一夜之间全落下来,她连伸手去接的时间都没有,就被整个淹了进去。
她先看见一块鸡腿。
那块鸡腿就放在甲板上,放在她面前,放下它的胖男人站起来就走了,没回头,没使眼色,后面什么都没跟着。那是一艘红色的船,她六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站在船舷边上不肯说话,不知道这里的食物后面要付什么。后来她去找船长谈条件,说她不白吃饭,那个红头发的男人蹲下来跟她平视,说海上捡来的客人,不收钱。她翻了他们那摞受过潮的账本,告诉他按账面算,这艘船三年前就该破产了,他笑得一脸无辜,说可我们还在啊。再后来是一堆篝火,耶稣布和嘎布为了一条鱼吵得脸红脖子粗,非要她来评判,她说两个都有可能,所以这个争论没有结论,两个大海贼同时被噎住,她笑出了声,笑得停不下来,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把果汁杯重新塞进她手里,举起自己的酒,冲着海说,好了,喝酒。
然后是一棵歪脖子树。
树底下摆着四只缺了口的碗,碗里是从达旦那里偷来的酒。艾斯说喝了这碗就是兄弟,路飞说还有姐姐,萨博说那就是家人。她端起碗抿了一口,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,剩下的全推给了路飞,路飞一口气喝了两碗,转头吐在了艾斯鞋上。她捧着那只空碗站在树底下,看着三个人滚成一团,难得笑得那么明显。以后就是家人了。那年夏天的风是从高坡上吹下来的,四个人趴在草里看海,萨博把一只铁盒塞进她手里,盒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然后是一个人的海。
艾斯十七岁那年,她也走了。路飞站在码头上,没有挥手,只是一只手按着头上那顶草帽,看着她的小船越漂越远。她一个人进了伟大航路,在一个叫灯火港的地方,路过一条巷子,看见院子里倒着一个男人,眼睛没合上,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怀里的孩子在哭,哭得很小心,眼泪是流的,声音是没有的。那是练出来的,她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。她站在门口想,十年前她告诉自己,先活下来,别的以后再说。现在是以后。她从那个大佐手里取下那把擦得很亮的火枪,然后蹲下去,替那个男人合上了眼睛。
然后是一面旗。
马尔科站在一艘很大的船上,把一枚银标抛给她,说你揣着它,以后在这片海上遇到麻烦,亮一下。她就揣着那枚银标上了白鲸号,起初只把那面旗当成一个暂时的藏身地。可萨奇总是半夜给她留一碗面,艾斯喝醉了就抱着酒桶睡在她门口,马尔科把药放在她桌上,再顺手收走她藏在床底下的酒。甲板上那些脸,她一张一张都叫得出名字了。有人做了一面大得离谱的旗,写满了"老爹万岁",字丑得要命。开战以前,那个很高很高的老人坐在甲板中央,低头看着她,说你也可以走。她把银标攥在手里,叫了他一声老爹。
咕啦啦啦啦!终于肯叫了,臭丫头!
打完这一仗,你得戒酒。
刚认了爹就敢管到老子头上?等把艾斯接回来,你拿酒桶来跟我谈!
家门一直开着。
最后是马林梵多。
广场上全是血和烟,他站在最中间,满身是伤,背影却还和他们无数次从船上望见的一样高。他看着自己的孩子们,下了最后一道船长命令。
"所有人,活着离开这里!"
林夏跪在了碑前。
手里那只碗还剩小半碗酒,她握着它,握得指节发白,很久都没有动。
她全都想起来了。那块鸡腿,那堆篝火,那只空碗,那条巷子,那碗面,那面旗,那只手。十三年,一年一年,一天一天,全都回来了,满满当当地塞在胸口,塞得她喘不上气。
"老爹,"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我回来了。"
海风吹过来,碑前那件白大衣鼓了一下,又落了下去。
"艾斯好好的。"她说,"他现在知道先回头了。马尔科还是一样,管东管西的。萨奇的面,还是卧两个蛋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我这两年,不记得你。"
"对不起。"
没有人回答她。只有风,一阵一阵地吹过山坡,吹得草一层一层地伏下去,又站起来。
林夏把碗里剩下那点酒也倒在了地上。
"酒桶我拿来了。"她说,"戒酒的事,咱们慢慢谈。你先喝。"
※二 ※
眼前忽然亮了。
灰了两年的界面,从最底下一行开始,一行一行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一间黑了很久的屋子里,一盏一盏地点灯。
【历史记录:已全部恢复。】
【羁绊·已满级】
▼ 堂吉诃德·罗西南迪 100/100
▼ 特拉法尔加·罗 100/100
▼ 波特卡斯·D·艾斯 100/100
▼ 蒙奇·D·路飞 100/100
▼ 萨博 100/100
▼ 马尔科 100/100
▼ 香克斯 100/100
【梦中屋:全部记录已归档,待命中。】
【备注:本系统首次记录到全部羁绊对象同时满级。】
【备注二:本系统无法对以上对象进行排序。】
【备注三:欢迎回来,宿主。】
林夏看着那一排亮起来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她抬起手,在那块光上轻轻碰了一下,像拍了拍谁的肩膀。
林夏在碑前一直坐到太阳升起来,把墓碑的影子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挪开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,冲那块碑点了点头,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,艾斯还站在那里。
马尔科已经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了,看样子是等累了。艾斯没坐,就那么站着,看见她从弯道那边走出来,整个人才一下子松了下来。
林夏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他。
"你一直站在这儿?"
"……嗯。"
"看什么?"
艾斯没说话,耳根红了。
马尔科从石头上站起来,打了个哈欠:"他在数你走了多少步,走到第几步拐的弯。"
艾斯瞪了他一眼。
林夏看着艾斯,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。
"我下来了。"
"……嗯。"艾斯低下头,"我看见了。"
林夏又转过头,看向马尔科。
"马尔科。"
"嗯?"
"我藏在床底下那两瓶酒,你收哪儿去了?"
马尔科打到一半的哈欠停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那双总是半睁不睁的眼睛慢慢睁开了,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低,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,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。
"……都想起来了?"
"都想起来了。"
都想起来了。也包括开战前一晚,她端着酒去找他,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,她做了一件她现在想起来就头皮发麻的事。
林夏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,飞快地移开了视线。
马尔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,眯了眯眼,什么都没说,把手揣回了口袋里。
※三 ※
回到营地的时候,早饭还没散。
路飞第一个看见她,嘴里叼着肉就冲了过来,在她面前一个急刹,脸凑得很近,近得鼻尖都快碰上了。
"林夏!你想起我了吗!"
"想起来了。"
路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转头冲长桌那边大喊:"她想起来了!"
整张长桌都安静了。萨博放下了杯子,罗停住了筷子,罗西南迪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。
路飞已经转回来了,表情非常严肃。
"那你说,结义酒,是不是四个人喝的?"
艾斯在后面呛了一口:"你还惦记这个!"
"当然惦记!"
所有人都看着林夏。
林夏想了想。
"我喝了一口。"
艾斯和路飞同时愣住。
"一口。"林夏说,"太辣了,剩下的推给路飞了。"
"我就说是四个人喝的!"路飞一下子跳了起来,"一口也是喝!"
"那他吐我鞋上也是真的!"艾斯也站起来了。
"是真的。"林夏说。
路飞的气势矮了半截:"那是艾斯先打翻了碗……"
"这个,"萨博慢悠悠地开口,"我也记得是艾斯先打翻的。"
"萨博!"
"你就是有!"路飞说。
"我没有!"
两个人吵成了一团,又齐刷刷转向林夏:"你来评判!"
林夏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一堆篝火边上,也有两个人这样冲她喊过。
"两个都有可能,"她说,"所以这个争论没有结论。"
艾斯和路飞同时噎住了。
萨博第一个笑出声。然后是罗西南迪,然后是长桌上的所有人,笑声一层一层地叠起来。林夏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桌子吵吵闹闹的人,自己也笑了,笑得停不下来,笑得眼睛都湿了。
※四 ※
那天晚上,林夏去了罗的帐篷。
罗在整理药品,看见她进来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接着整理。
"明天上午复查。"他背对着她说。
"嗯。"
林夏在他身后那张折叠凳上坐了下来。这两年,罗在哪里整理药品,她就在哪里找个地方坐着,看他把瓶子一只一只摆好,坐习惯了,连位置都不用挑。
罗的手停住了,又动起来,把一瓶药放回架子上,又拿起下一瓶。
"罗。"
"嗯。"
"水道里那一次。"
罗手里的药瓶停在了半空。
"你说我欠你一个解释。"林夏说,"我现在给你。"
罗没有回头,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"……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