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时候我知道你在。从进那座岛开始就知道。"她看着他的背影，"追兵是你挡的，路是你守的。我都知道。"
"我没去见你，不是不想见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是我太信你了。你要是知道我还活着，不会站在外面看着。那天我要做的事，每一步都是按秒排好的，我要是看见你的眼睛，就排不下去了。"
"所以我摇头。"
"然后我跟自己说，以后会有的。"
帐篷里很安静，只有灯在头顶轻轻地晃。
罗站在药架前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里那瓶药放回架子上，放得很慢，很准，好像放偏一点都不行。
"……就这个？"
"就这个。"
"我等了两年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罗慢慢转过身来，看着她。帐篷里的灯很暗，他的眼睛藏在帽檐的影子底下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他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没有说话。
林夏伸出左手，往他那边伸过去，在离他的手还有一点点的地方，停住了。
一寸。
罗低头看着那一寸。
那天在水道里，水流把她往上推，她的手指擦过水面，就差这么一点。他可以闯过去，可她摇了头，他就站住了，眼睁睁看着她被水吞没，只说了一句活着就行。
"那天你说，活着就行。"林夏说，"我活着。"
"那时候我说，以后会有的。"
"现在是以后了。"
罗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把那一寸补上了。
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，握得很紧，紧得像是怕水流又从什么地方卷过来。林夏回握了一下，他就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。罗西南迪端着一盘东西站在门口，是明天要用的绷带和药。他看见里面两个人，愣了一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要把帘子放下来。
"罗西，"林夏说，"进来。"
罗西南迪站在门口，看看她，又看看罗。
罗没说话，也没有松开林夏的手，只是往旁边让了让，让出了半张椅子的位置。
罗西南迪笑了，端着盘子走进来，在他们旁边坐下了。
三个人坐在罗的帐篷里，谁都没说话，灯在头顶轻轻晃着。过了一会儿，罗西南迪伸手，把林夏肩上那条有点松了的吊带重新系紧，系完拍了一下。
"别乱动。"他说。
林夏看着他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※五 ※
摩根斯是第三天来的。
他坐着一艘小船来，船上只有他和一只影像电话虫。罗提的条件，只准带一只，不准带随从，不准拍营地里的任何人。他一上岸就张开翅膀，冲林夏用一种非常夸张的姿势鞠了一躬。
"库诶！白刃林夏！老子等这份专访，等了整整两年！"
采访是在营地最边上的一间空屋子里做的。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那只影像电话虫摆在桌子中间，眼睛对着林夏。罗西南迪没有进来，他站在屋外很远的地方，背对着窗户，一直没有回头。
摩根斯从翅膀底下变出一只杯子，推到她面前。
"老子亲手泡的。"
林夏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"还是太甜。"
"老子这回少放了三块糖！"
"那就是本来放得太多了。"
摩根斯哈哈大笑，笑得羽毛都抖了，然后一拍桌子，掏出了那本采访本。本子已经很旧了，第一页上写着三行字，墨迹都褪了色。
"老规矩。"他用翅膀尖点着那三行字，"你的来历，你的能力，你和火拳到底是什么关系。当年说好的，老子第一个问！"
"来历。"林夏想了想，"海上捡来的。"
"这算什么回答！"
"真话。"
"能力呢？"
"不说。"
摩根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第二行划掉了，嘟囔了一句"老子就知道"。
他又问了很多。
他问马林梵多那一天，她是怎么把艾斯换出来的。林夏说了，说得很平静，只讲了她做了什么，没讲她为什么做。
他问她掉进熔湖以后，是谁把她捞上来的。林夏说，是一个朋友，她不打算说名字。摩根斯盯着她看了很久，没有追问。
他问德雷斯罗萨。林夏说，打倒多弗朗明哥的不是她，是德雷斯罗萨的人自己。居鲁士，维奥莱特，那些小人族，那些被变成玩具十年还在等的人，是他们自己站起来的。她和罗只是在最后推了一把。
"那为什么报纸上都写是你和特拉法尔加·罗？"
"因为你们只拍到了最后那一下。"
摩根斯又笑了。笑完了，他低头看着本子上剩下的那一行，翅膀尖在上面敲了敲。
"火拳。"他说，"你和他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？"
"家人。"
"就两个字？"
"就两个字。"
摩根斯合上了笔帽，往椅背上一靠，看着她。
"白刃林夏。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写你吗？红发的女人，白胡子的丫头，红心海贼团的船员，革命军参谋长的旧识，草帽小子的姐姐。全世界的报纸都在替你插旗，插得老子的版面都快不够用了。"
他身子往前一探，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睁得很大。
"现在你全都想起来了。那老子替全世界问一句：你要上哪一条船？"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林夏看着那只影像电话虫，看着它一眨不眨的眼睛。
她想起篝火边那个塞回她手里的果汁杯。想起歪脖子树底下那只空碗。想起白鲸号的甲板，和甲板上那面丑得要命的旗。想起极地潜水号上那张核验页，三行名字，三行返程，写的是同一个地方。想起桑尼号上那只狮子船头，路飞天天说那是全世界最舒服的位置。
每一条船上，都有人在等她。
"那些船，我都很喜欢。"她说，"那些船上的人，我也都很喜欢。"
"可是现在，我想要一艘自己的船。"
摩根斯愣了一下。
"自己的船？"
"嗯。自己的船，自己出海。"
"那以后呢？"
林夏想了想，笑了。
"未来的事，未来再说。"
摩根斯盯着她看了很久，然后重新打开笔帽，翻开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空着，空了两年。他在那上面，慢慢地写下了一行字。
他合上本子，站起来，又鞠了一躬，这一次没有张开翅膀。
"那块版面，老子空了两年。"他说，"终于可以填上了。"
林夏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码头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弗兰奇蹲在一条刚修好的单桅小船旁边，正在往船尾刻字，刻了一半，回头冲她喊：
"喂！船名想好了没有？"
"还没。"
"那我先空着！"
※尾声 ※
出航那天，码头上挤满了人。
林夏解缆绳解到一半，罗走过来，一言不发地打开她的药包，从里面抽出两卷重复的绷带，换进去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。他扫了一眼她摊在船舱里的海图，看见上面那条用红笔描过的返程航线，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，把海图压平了。
"右腕还没长好。四天换一次药。"他说，"换不了，就回来。"
罗西南迪帮她解另一根缆绳，解了三次，前两次解开的都是隔壁船上的。第三次总算解对了，他把绳子递给她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："路上小心。"
"你也是。"林夏看了一眼他嘴里叼着的烟，"别点着自己。"
马尔科往她船上塞了一盒药膏，又塞了一盒，最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："旧账，留着以后算。"
林夏的耳根又红了。
萨博把一只小小的电话虫放进她手里，按着她的手合上："随时打。我一定接。"顿了一下，他又笑着补了一句，"夏，这回别让我再查两年。"
萨奇站在人群后面喊："回来的时候，面给你留着！两个蛋！"
路飞挤到最前面，扒着码头的木桩，喊得整个港口都听得见："林夏！下次来桑尼号！让你坐狮子船头！"
乌索普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："他从来不让别人坐的！"
艾斯是最后一个。
他走到船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，撕下一角，放进她手心里。
"我的生命卡。"他说，"你拿着。"
林夏低头看着那一小片纸。它在她掌心里，慢慢地，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。
"你的呢？"艾斯说，"给我一张。"
林夏从怀里掏出一沓纸。前几天托萨博找人做的，一张整的，被她提前撕成了好多片。她把其中一片放进艾斯手里，又转过身，一片一片地分出去。罗一片，罗西南迪一片，马尔科一片，萨博一片，路飞一片，萨奇一片。最后剩下一片，她折好，收回了怀里。
艾斯看着自己手里那一片，又看了看别人手里的。
"……每个人都有？"
"每个人都有。"
艾斯攥着那片纸，攥了很久，攥得很紧。
"我每天早上都会看一眼。"他说，"它还在动，我就知道你还活着。"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
"要是哪天不动了，我就去找你。不管你在哪。"
"知道了。"林夏说。
她跳上船，解开了最后一根缆绳。
风从岛上吹过来，把帆吹得鼓了起来。小船离开码头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码头上的人都还站着，有人在挥手，有人在喊，路飞跳得最高，艾斯站得最直，萨博按着帽子，罗压着帽檐，罗西南迪在挥手的时候差点掉进海里，被马尔科一把拽了回来。
※
红色势力号的甲板上，拉基·鲁啃着肉，把一份刚送到的报纸扔给了船长。
香克斯用一只手抖开报纸，看了很久。
那是一整版的专访，排在头版后面，配着一张白刃林夏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人坐在一间空屋子里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嫌那杯咖啡太甜。
专访的最后一行，是摩根斯用最大的字号印的。
"未来的事，未来再说。"
贝克曼叼着烟，从他身后看过来："她没说要上哪条船。"
"嗯。"
"你不着急？"
香克斯笑了。他看着报纸上那行字，看着专访开头那一句"海上捡来的"，笑得肩膀都在抖，笑完了，用一只手把报纸折了两折，塞进了披风里面。
"那就慢慢想。"他说，"好了，喝酒。"
※
海上起风了。
林夏坐在船尾，白鸣靠在手边，药包压在脚下，电话虫趴在桅杆底下打瞌睡，口袋里那一小片纸，一直在往身后的方向挪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。
也许是桑尼号，路飞说狮子船头给她留着。也许是斯芬克斯，萨奇的面还卧着两个蛋。也许是那条红色的船，船上的账本大概还是一塌糊涂。也许是极地潜水号，核验页上她那一行返程，到现在还写着那个地方。
她还没想好。
可她知道，不管最后去哪一条，那条船上，都有她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