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一 ※

火最后是自己灭的。

确切地说，是林夏开口以后灭的。

"艾斯。"她站在热浪外面，抬起左臂挡着脸，"船。"

火柱里的人愣了一下，低头往脚下看。船尾的甲板已经烧穿了一个角，帆的下摆卷着火星往上翻，桅杆上的绳子一根接一根地冒烟。他手忙脚乱地往回收火，火苗从脚底一路往上缩，缩过膝盖，缩过肩膀，缩到头发上，最后在头顶噗地剩下一小簇，像一根没吹灭的蜡烛。

一道蓝光从营地那头掠过来，落在焦黑的甲板上。

马尔科收起翅膀，脚底踩着还在冒烟的木板，先看了一眼烧掉一角的帆，又看了一眼艾斯头顶那簇小火苗，抬起手，指节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。

咚。

小火苗灭了。

"醒了没有？"

"……醒了。"

营地里的人这时候才拎着水桶赶到，看见船尾黑了一大块，帆被燎掉了一角，林夏站在一片焦黑的甲板中间，头发被热浪吹得乱七八糟，脸上全是烟灰，表情一片空白。

萨奇举着水桶，看看她，又看看艾斯。

"……发生什么了？"

林夏没回答。

艾斯也没回答。他一屁股坐在了焦黑的甲板上，浑身冒着残烟，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夏，一眨都不眨。

马尔科看看他，又看看林夏，什么都没问，转身冲营地里的人摆了摆手："没事，都回去睡。"

"可是船——"

"明天修。"

人群散了。萨奇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，把那桶水放在了船尾的角落里，以防万一。马尔科最后一个走，经过林夏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拍。

"别让他再点着了。"

船尾只剩下两个人。

林夏在焦黑的甲板上坐了下来，离艾斯一步远。

"……你刚才说，"她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"我也梦到了？"

艾斯看着天上的月亮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开口。

"那是梦。"

林夏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"在老爹船上的时候，"艾斯说，"有一回开宴会，我喝多了，做了个梦。梦里没有老爹，没有白鲸号，就你跟我，一条破船，挂着我画的那面旗。"

"醒过来以后，我躲了你一个礼拜。"

他转过头看她。

"我一直以为，那是我一个人的梦。"

梦。

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，林夏整个人定住了。

她太熟悉这个东西了。羁绊到了，碰一下，两个人就会一起掉进同一个梦里，在里面过另一种日子，另一条航线，另一种他们本来也有可能活成的样子。醒过来以后，谁都忘不掉。她在别人那里进去过，知道那里面的雪有多冷，茶有多烫，也知道梦醒的时候，对面那个人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。

梦中屋。

早上那两行字一下子有了解释。【该记录来源存在异常。】【现实对应关系：无法判定。】她还以为是系统不好意思，原来系统一个字都没骗她。那些事都发生过，船是真的，旗是真的，那一夜也是真的，只是都没有发生在这片海上。

所以没有什么黑桃海贼团的副船长。所以船上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。所以三兄弟讲了两天，一句都没提过。

不是她记错了。是她把梦中屋，当成了自己丢掉的那十三年。

那一瞬间，她整个人先是松了下来，松得几乎要往后倒，好像一直悬在半空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。可紧接着，另一样东西涌了上来，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尖。

梦中屋是两个人的。他从头到尾都在里面，那条船，那束花，那一夜，每一句话，他全都记得，记得和她一样清楚。而她刚才站在这里，当着他的面，一条一条，把那一夜从头背到了尾。连"你说你没做过"都背出来了。

林夏把脸埋进了手心里。

艾斯从甲板上坐直了，看着她埋着脸的样子，看了很久。

"林夏。"

她没抬头。

"你……真的也做了那个梦？"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走，"同一个？"

林夏从手指缝里看了他一眼。

艾斯坐在那里，身上还冒着一缕一缕的残烟，眼睛亮得吓人。那不是高兴，或者说不只是高兴，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，很深，很重，像一个人在黑地方待了太久，忽然看见一点光，又不敢伸手去碰，怕一碰就灭了。

"……嗯。"她说，"同一个。"

艾斯的呼吸停了。

"两个人，"他喃喃地说，"怎么会做同一个梦？"

林夏没法解释。系统的事，她没有跟任何人讲过，现在也讲不出口。

"海上怪事多。"

艾斯好像根本没在听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，攥住了身下一块烧焦的木板。

"你不在的那两年，"他说，"我每天晚上睡觉以前，都把那个梦从头过一遍。从那面旗开始，过到最后你跟我说的那句话。过完了，才睡得着。"

"那是我一个人的。我谁都没告诉，萨博都没告诉。"
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"原来你也在里面。"

林夏被他看得说不出话。

她想起梦的最后。他在黑暗里问她，明天醒来还会不会喜欢他。她说会，后天也会，以后也会。

可那是梦里的她，说给梦里的他听的。她现在坐在这里，丢了十三年，什么都还没想清楚，她不能把梦里那句话拿出来，当成现在的承诺。

"那是梦。"她说。

艾斯攥着那块木板，没说话。

"可是，"林夏顿了一下，"梦里的你，跟现在一样笨。"

艾斯抬起头。

林夏没有看他，只是看着海，耳根还是红的。

艾斯看着她的侧脸，看了很久，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。他松开那块木板，往她那边挪了一点，又挪了一点，挪到两个人中间只剩半步的距离，就停住了，没有再往前。

两个人坐在烧焦的甲板上，一直坐到月亮落下去。

※二 ※

第二天早上，整个营地都知道了。

确切地说，整个营地都知道船尾半夜着了火，火是艾斯放的，当时船尾只有艾斯和林夏两个人，火灭了以后，两个人在那里坐了一整夜。

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，没有人知道。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版本。

桑尼号的厨房里，乌索普把这几天的线索全摊在了桌上。

"我们来整理一下。"他用一根筷子当教鞭，指着桌上摆成一排的几只杯子，"宴会那天，艾斯把外套披给了林夏。第二天早上，林夏看见艾斯就跑，跑到了路飞旁边。中午，她又主动坐到艾斯旁边，给他擦药。下午，她给艾斯补衣服。到了半夜——"

他用筷子重重地一敲最后一只杯子。

"船尾着火！"

"这说明什么？"娜美托着下巴。

"说明出大事了！"乌索普说，"早上躲，中午示好，晚上着火。这是什么？这是告白！而且是告白成功了！不然艾斯不会烧成那样！"

"艾斯烧起来的时候，"罗宾慢悠悠地开口，"我听见他在喊'你也梦到了'。"

乌索普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"……梦？"

"嗯。"

"什么梦？"

"不知道。"罗宾说，"所以才有意思。"

山治叼着烟，脸色很难看："不管什么梦，那家伙半夜把林夏小姐叫到船尾，还当着她的面着火，太危险了！林夏小姐那么美丽的脸差点被烧到——"

"是林夏去找他的。"乔巴从清单后面探出头，"我半夜起来上厕所，看见她自己走过去的。"

厨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
"……那就更复杂了。"乌索普慢慢地说，"你们想想，她那边还有特拉男，还有那个柯拉松，两个人都跟她那么亲，现在又加了一个艾斯。她要是跟艾斯好了，特拉男和柯拉松怎么办？"

"打一架？"山治说。

"特拉男不会打架的，他会把人切成块。"

"那柯拉松呢？"

"柯拉松……"乌索普想了想，"他人那么好，大概会让吧。"

"可是柯拉松跟特拉男关系也很好啊。"乔巴说，"我看见他们两个一起换药，特拉男还帮柯拉松系吊带。"

乌索普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皱着眉头，盯着桌上那排杯子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，随口就说了出来：

"喂……该不会特拉男和那个柯拉松，跟她是三个人一起的吧？"

厨房门外，走廊上。

罗和罗西南迪正好从这里经过。罗西南迪端着一盘刚换下来的绷带，罗走在他旁边。

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。

罗西南迪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，一卷绷带滚了下去，在地上滚出去老远，一直滚到了厨房门口。

厨房里，乌索普完全没注意到，还在接着说："不对不对，这也太离谱了，我瞎猜的。"

"你确实是瞎猜。"娜美说。

罗宾端着茶杯，往门口看了一眼，看见了那卷还在慢慢滚动的绷带，又看见了门外两道一动不动的影子。

她没说话，低头喝了一口茶，笑了。

门外，罗弯腰把那卷绷带捡起来，放回罗西南迪的托盘里，一句话都没说，转身就走。

罗西南迪站在原地，端着托盘，耳朵红透了。

※三 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