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罗西南迪一个人坐在营地后面的礁石上。
他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点,就那么夹着。
他从早上就注意到了。林夏从船尾回来以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看见艾斯的时候会脸红,会躲开视线,躲开了又忍不住看回去。艾斯也一样,一整个上午都在她周围转,转得很远,又转得很近。
她看艾斯的那个眼神,罗西南迪认得。
在那座港口小镇的面包店里,靠窗的位置,两杯茶,一杯他的,一杯她的。她推门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抬眼看他的时候,就是这个样子。那是他做过最好的一个梦,好到醒来以后,他偷偷把那家面包店的样子记了很多年。
他不知道那天晚上船尾发生了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是忽然发现,自己心里有一样东西,酸酸的,涩涩的,堵在那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罗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看着海。
"罗,"过了很久,罗西南迪开口了,"我好像……吃醋了。"
"我知道。"
罗西南迪转头看他:"你怎么知道?"
"你早上把绷带掉了三次。"
罗西南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难看。
"那你呢?"他问。
罗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海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从第一天就是。"
罗西南迪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他压得很低的帽檐,忽然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罗瞥了他一眼:"笑什么。"
"没什么。"罗西南迪擦了擦眼角,"就是觉得,我们两个在墙外面说的那些话,好像现在才真正用得上。"
罗没说话。
"按她的来。"罗西南迪说。
"嗯。"
"被踢也认。"
"……嗯。"
罗西南迪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,伸了个懒腰,往后一靠,靠在了礁石上。
"罗,乌索普那小子,猜得还挺准的。"
罗压低了帽檐。
"柯拉先生。"
"嗯?"
"别再说了。"
※四 ※
记忆是一块一块回来的。
不再是梦了。
那天后半夜,林夏睡不着,去厨房找水喝。厨房里还亮着灯,萨奇在灶台前面捞面,捞出来两碗,一碗给守夜的人,一碗不知道给谁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手已经先伸出去了,伸到一半,停住,目光在两只碗之间转了一圈。
"要多的那碗。"
萨奇手里的漏勺停住了。
"……都一样多。"
"那就这碗。"林夏把卧着两个蛋的那只端走了,端得心安理得,端到桌边坐下,才发现萨奇还站在灶台前面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萨奇转过身去,拿锅铲在锅里乱搅,"你以前就这么挑。我半夜给你留面,艾斯那小子闻着味也来蹭,两碗摆一块儿,你每回都挑卧俩蛋那碗,挑得理直气壮,他还每回都认。"
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。
"葱太冲了。"
锅里没有葱。林夏低下头,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第二天,有人从旧仓库里翻出一面旗,挂在了营地最高处。那面旗大得离谱,展开来能盖住半个鲸鱼脑袋,中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胡子标志,四周写了一圈大小不一的"老爹万岁",字丑得一眼就能认出是谁写的。
林夏站在旗底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风把旗吹得哗啦啦地响。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,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,像打雷,又像大笑,咕啦啦啦啦的,震得甲板都在抖。一只很大很大的手落在她肩膀上,力道收得很稳,稳得像怕把她拍碎了。
"丫头。"
就两个字。她想不起那张脸,也想不起那是哪一天,只记得那只手有多大,那声音有多响,还有被那样叫的时候,胸口里面那种又酸又满的感觉。
林夏站在旗底下,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有时候是一个人。
萨博来找她的那天,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册子。
"我想给你看样东西。"他说。
林夏翻开。册子里夹满了纸,有报纸的剪报,有手写的情报,有画得很潦草的地图。每一张旁边都用红笔写着两个字:不实。
南海出现黑发女人,不实。使用细剑的海贼劫走奴隶船,不实。北海某座岛上有人见过白刃,不实。一道无法解释的蓝光,不实。
一张一张,翻了很久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那张新悬赏令,旁边写着两个字:确认。
林夏看着那两个字,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很久。
"两年。"萨博说,"我查了两年。我知道大部分都是假的,可我还是每一条都去查了。"
他笑了一下。
"我忘过你们十二年。所以我知道,把人忘了,不是忘的那个人的错。可被忘了的那个人,总得有人去找。"
林夏抬起头看他。
萨博坐在她对面,金发,高礼帽,额角那道疤一直延伸到脸颊。她看着他微微偏头的样子,看着他握铁管时拇指放的位置,忽然看见了另一个画面。
火堆边一片狼藉,四个孩子瘫在地上,浑身是伤,喘着气。第一个爬起来的是个金发的男孩,他什么都没说,先捡起歪掉的帽子扣回头上,然后蹲下来,挨个检查他们三个的伤,轮到她的时候,捏着她的胳膊翻过来翻过去,看了好几遍。
还有一道高坡。四个人趴在草里看海,你一句我一句,把十七岁出海的事说定了。
林夏站了起来。
她走回自己的帐篷,在行李最底下翻了很久,翻出来一只瘪了的铁盒,拿回来,放在了萨博面前的桌上。
萨博的笑停在了脸上。
林夏把铁盒翻过来,盒底朝上。上面刻着他们当年留下的记号,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"夏"字。
"这是你刻的。"她说。
萨博看着那个字,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"那年在地下室,"林夏说,"我一进门就认出你了。你站起来跟我握手,叫我白刃林夏,说久仰。"
"那时候我认得你,你不认得我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现在反过来了。"
萨博低着头,伸手把那只铁盒拿起来,拇指在那个字上慢慢地摩挲了一遍,又一遍。他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已经红了,嘴角却扬着。
"那我们扯平了。"他说。
他把铁盒放回她手里,按了按。
"夏。"
只有他这样叫过她。
※五 ※
那天傍晚,四番队的巡逻船回来了,带回来一条消息。
黑胡子的一艘附属船,出现在了旧领地边缘的一座岛附近,没有袭击,只是停了一天,然后走了。
艾斯接过消息,看了很久。
林夏坐在营地的长桌边,远远地看着他。她看见他攥着那张纸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纸的边缘开始发黑,冒出一缕细细的烟。她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,按在了自己胸口那个刺青上,按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没有去码头,也没有去找船。
他走到马尔科面前,把那张纸递了过去。
"你看一下。"他说,"我觉得不对劲。"
马尔科接过纸,看了一眼,抬起头看他。艾斯站在那里,没有冲动,没有发火,只是在等。马尔科点了点头,叫来了比斯塔,三个人在长桌边坐下,把那张纸摊开,一行一行地看。
林夏看着这一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坐下了。
"我也看看。"
艾斯转过头看她,愣了一下,然后把纸往她这边推了推。
四个人头凑在一起,看着那张纸,没有人说要现在就去打,也没有人说算了。黑胡子还在海上,风险还在,可此刻没有人质,没有倒计时,他们有时间,可以坐下来,慢慢想。
林夏一边看,一边想起了一件事。这两年,没有她在,艾斯就是这样学会的。学会了先停下来,先回头,先把事情交给身边的人一起看。
她不知道是谁教会他的。可她知道,他学会了。
※六 ※
【宿主记忆整合进度日志】
第一日:风车村,山,四只碗。恢复程度:画面与声音。
第二日:黑桃旗,小船,船尾。来源:梦中屋。宿主曾误判为现实,已于当夜自行核对完毕。核对过程中致使船尾焚毁约三平方米。
第三日:萨奇的面,"老爹万岁",老爹。恢复程度:情绪与具体事件。宿主当日哭泣一次,持续时间未记录。
第四日:萨博,歪掉的帽子,铁盒。铁盒已交原主查看,原主未收回。
备注:本系统仅负责归还记录。记录中涉及的人员众多,宿主对其中任何一名的感情,本系统均不作判断。
备注二:宿主今日早上主动坐到了艾斯旁边吃饭,没有逃跑。
备注三:宿主明天打算去看老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