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一 ※

宴会是萨奇提的。

他说林夏回来了，斯芬克斯得像个样子，白胡子在的时候，有人回家，船上总要摆一桌，这个规矩不能断。话一出口，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。萨奇和山治在厨房里抢灶台，一个要烤整只的海王类，一个要做七道冷盘，吵了半个上午，最后各占一半。弗兰奇和乌索普把营地里能找到的桌椅全搬了出来，缺腿的补腿，开裂的钉钉子。布鲁克抱着小提琴坐在台阶上试音，试一段就停下来，说这段音乐让他的心跳加速了，虽然他没有心。Baby 5一大早就去问夏奇有什么能做的，夏奇想了想，让她去帮忙挂灯笼，她挂完一排，退后看了看，又自己去搬了一筐，挂了第二排。

林夏也想帮忙。她刚走到厨房门口，萨奇和山治同时转过头来，一个说"伤员出去"，一个说"美丽的女士不应该被油烟熏到"，两句话撞在一起，她只好退了出来。最后马尔科给她找了一件事：把杯碗摆好。

她坐在长桌一头，把一摞摞碗分开，一只一只摆到每个座位上。

艾斯在搬桌子。他一趟一趟地来回，扛起一张，走到墙边，放下，转身回来扛下一张。每次转身，他都会先往长桌那头看一眼，看见林夏还坐在那里，低着头摆碗，才接着往前走。

罗西南迪也搬着一张过来了，左手吊着，右手单手提着桌腿，桌子歪歪扭扭的，眼看就要撞上墙角。艾斯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另一头。

"谢谢！"罗西南迪笑得很开心，"两个人搬就快多了。"

艾斯看着他，嘴张了张，最后说了一声"不客气"，两个人一起把桌子摆正，又一起去搬下一张。

不远处，娜美和罗宾坐在台阶上剥水果，乌索普扛着修好的凳子路过，在她们旁边停了下来。

"你们看见没？"他压低声音，"艾斯跟那个柯拉松一起搬桌子。"

"看见了。"娜美剥开一只橘子，"艾斯憋得脸都红了。"

"我觉得最急的是艾斯。"乌索普说。

"我觉得是特拉男。"娜美说，"他从早上到现在，往这边看了不下十次。"

罗宾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没有看特拉男，而是看着正在搬桌子的艾斯。她看见他又一次回过头，往长桌那头看了一眼。

"艾斯不是急。"罗宾说，"他是在确认。"

"确认什么？"

"确认她还在不在。"

娜美和乌索普一起转头看她，罗宾已经低下头，接着剥下一只橘子了。

※二 ※

天黑下来的时候，营地里的灯笼全点亮了。

萨奇的烤海王类端上来，整整占了半张桌子，路飞第一个扑上去，被山治一脚踹开，说先让女士们夹。布鲁克拉起了一支很欢快的曲子，四番队的人跟着拍桌子，佩金和夏奇拉着Baby 5跳了起来，她一开始很僵硬，跳到第二圈就笑出了声。

艾斯在长桌对面坐下。坐下以后，他很自然地从旁边拿过一只空碗，摆在了自己身边那个空位上，又往碗里夹了一块肉，一块鱼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
萨奇端着盘子从他身后经过，看见那只碗，脚步停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，走开了。

艾斯摆完，抬起头，正好看见对面的林夏。她坐在那里，用左手夹鱼，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低头看着身边那只碗。这两年，他每顿饭都会这样摆一只，摆在旁边，谁都不许坐。摆了七百多次，摆成了习惯，习惯到她就坐在他对面，他的手还是先去摆那只碗。

艾斯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地把它端起来，把里面的肉和鱼拨回了自己碗里，把空碗放回了桌子中间。

马尔科坐在他旁边，从头到尾看见了，没出声，只是伸手，往他碗里多夹了一块肉。

对面，林夏用左手挑鱼刺，挑得很慢，一根一根地往外剔，剔了半天，碗里还是一堆碎骨头。路飞凑过来看了一眼，问她怎么吃这么慢。

"手腕不好挑刺。"她说。

艾斯听见了，看了她碗里那堆骨头一眼，没说话。

吃到一半，路飞忽然站了起来，从桌上收了四只碗，一字排开，摆在林夏面前。

"再喝一次！"他大声说，"我们四个！"

萨博笑着站了起来。艾斯愣了一下，也站了起来。

路飞抓起酒坛就要倒，倒到第四只碗的时候，罗在旁边开口了："她今天还在吃药。"

路飞的手停住了，看看罗，又看看林夏。

"那就倒水！"他说，一点都没犹豫，转身去拿了一壶水，把第四只碗倒满了。

四只碗摆在一起，三碗酒，一碗水。

路飞举起自己那碗，往中间伸。艾斯和萨博也举起来。林夏端起那碗水，跟着往中间碰了过去。

四只碗沿撞在一起。

叮的一声。

很清脆，很短，混在布鲁克的琴声和满营地的笑闹里，几乎听不见。

可林夏听见了。

那一声落下去的时候，有一股气味先涌了上来，是泥土的味道，湿的，混着青草和树皮。接着是光，很亮，从头顶的树叶缝里一块一块地漏下来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然后是一个声音，一个孩子的声音，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，喊得很大声，带着一点哭腔，又带着一点笑。

她不知道那是哪一年，不知道那是在哪儿，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。可她的手先动了。

路飞碰完碗，手一晃，碗歪了，酒眼看就要洒出来。林夏的左手已经伸了过去，稳稳地托住了他那只碗的碗底，扶正，放回他手里。

动作快得她自己都没想。

路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，又抬头看她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"林夏！你是不是——"

萨博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"路飞。"

路飞回头。萨博冲他摇了摇头，眼睛却一直看着林夏。

林夏端着那碗水，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她在努力听什么，听那个已经消失的声音，看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光。但她什么都没抓住，只剩下一样东西，留在胸口里，很久都没有散。

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。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所有东西的地方，身边的人都在，什么都不用防，可以慢一点吃饭，可以说错话，可以不用证明自己有用。

她不记得这种感觉是从哪来的。可她知道，那是安心。

林夏低头，把那碗水喝完了。

没有人追问她是否想起了什么。路飞被萨博按着坐下，嘴里还在嘟囔，艾斯一直看着她，眼睛红了一圈，什么都没说。马尔科伸手，把艾斯撑在桌上的那只手轻轻拿开了，桌面上留下一个烧焦的掌印。

※三 ※

罗看见了。

他坐在林夏另一边，从她托住那只碗开始，就一直在看她的脸。等她坐下来，他放下筷子，用医生的语气问：头疼不疼，眼前有没有发黑，耳朵里有没有响声。

"没有。"林夏说，"就是……想起一点东西。很模糊。"

罗点了点头，还想再问，林夏已经伸手，把他的椅子往桌边推了推。

"你先吃饭。"她说，"你从中午到现在，什么都没吃。"

罗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艾斯就坐在她对面，刚才那一下，他也看见了，眼睛到现在都是红的。林夏想起来的，是他们四个人的事情，是罗不在场、罗也不知道的东西。罗看着她对那些人那么熟悉，熟悉到手比脑子先动，心里有一样东西沉了一下，又涩又重。

可林夏刚才转过头来，让他先吃饭。

罗坐了下来，拿起筷子。嫉妒和安心在他心里搅在一起，他什么都没说，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。

桌子对面，罗西南迪端着一盘烤肉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四个人。心里有一点空，又有一点高兴，高兴她过去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