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禁问他，难道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？船夫摇了摇头，黝黑的手拍了拍被磨得光滑的船桨，朴实而满足地说：“这里挺好的。”

她忍不住探出手，指尖轻轻撩了一下湖水。水是沁凉的，比她的体温低了许多，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倏地窜上来。她缩回手，带起的水珠沿着手指的弧度往下淌，滴落在老旧的船板上，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，清晰而有节奏。他适时地递过来一张纸巾，她接过去，慢慢擦干了手。随后，她把那张变得微湿的纸巾仔细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捏在手心里，一直没有丢弃。

船夫用桨指向远处水面上的一座小岛，说那上面有座寺庙，虽然小，但都说很灵验。她说，那我们去看看吧。船夫闻言，撑桨的动作更加有力了，小船调转方向，朝着那座青黛色的岛屿稳稳驶去。岛确实很小，寺庙也小，只有一个古朴的主殿。殿内光线昏暗，供奉着一尊金身的佛像，在摇曳的酥油灯光下，沉静地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她站在佛前，仰头凝望了许久，没有跪拜，没有祈福，也没有默念任何愿望，只是静静地、专注地看着，仿佛要将那庄严的轮廓印入眼底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枚零钱，弯下腰，轻轻放入香案旁的功德箱里。铜币落下的瞬间，发出几声清脆而空灵的“叮当”声，在寂静的殿内回荡。

从寺庙出来，她在门口一个简陋的小摊前停下，买下一条祈福的彩带。彩带是鲜艳的红色，上面用金色的颜料写着她看不懂的、大概是经文或祝祷的文字。她拿着彩带，走到庙旁的老树下，将它系在低垂的枝桠上。风适时地吹来，彩带立刻飞扬起来，与树上早已系满的、颜色各异但已有些褪色的旧彩带缠绕在一起。她系得很认真，打了几个牢固的结，仿佛生怕这承载了某种无形念想的红色，会被湖风吹走。

傍晚时分，他们沿着湖边窄窄的小路散步。路的一侧紧贴着深蓝的湖水，另一侧则傍着草木葱茏的山坡。她自然而然地走在靠湖的那一边，他便走在靠山的那一侧，像一种无言的守护。
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停下来，蹲在湖边，用手拨弄着岸边那些被湖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小石子。她仔细挑出几块扁平趁手的，然后直起身，手腕一甩，将第一块石子投向湖面。石子“扑通”一声，直直沉了下去。第二块也是如此。第三块石子在触及水面的瞬间弹跳了一下，划出短暂的弧线，随即也没入水中。

他见状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更扁平的，侧身，手腕灵巧地一甩，石子便贴着水面飞了出去，在水面上连续弹跳了好几下，留下一串渐渐淡去的圆形涟漪。

她看着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，笑了起来。他又捡起一块，再次甩出去，石子依旧在水面上欢快地弹跳了数次。她也从地上重新捡起一块，不服输似的，酝酿着姿势准备再次尝试。他手心里拿走一块扁平的石子，学着他刚才的姿势侧身挥臂甩出去，石子只沉闷地“咚”了一声便径直沉入水底。

他见状笑了笑，自然地站到她身后，轻轻拢住她的手，带着她调整角度和力道，再用力一甩——那石子在水面上轻盈地跳跃了三下，才缓缓隐没。她转头对他笑了起来，眼睛弯弯的。

天色渐渐暗透，湖面上悄然漫起一层薄雾，沿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，光晕被水波揉开，化成一团团朦胧而温暖的黄色。她轻轻靠在他肩膀上，将他宽厚的手掌握在自己手心里。远处的山峦轮廓已完全隐没在夜色里，近处泊着的小舟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，唯有那一团团黄澄澄的光，还在水面上静静地、悠悠地晃着。

她凝神看了许久，目光有些失焦，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看什么——是在看水中那些摇曳的光斑，还是在看光斑之下更幽深的倒影，抑或是在看光影交错之处，那片虚实难辨、动荡不定的水面？她也理不清楚。他只是静静地陪着，将她这份朦胧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，也一并收进了心底。

夜里，他们在客栈的小院中纳凉，头顶是漫天星斗，密密麻麻的，竟比在丽江古城看到的还要繁密璀璨，仿佛有人将一整袋碎银，随意泼洒在深蓝近黑的天鹅绒幕布上。老板娘热情地送来一壶滚烫的本地烤茶，还有一小盘炒瓜子。

她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，将嗑出的壳在白色的小瓷碟里仔细地码放，渐渐垒成一座小小的、尖顶的丘陵。他坐在对面，专注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动作，忽然举起手机，轻轻按下了快门。闪光灯骤然一亮，她的影子被投射在身后的白墙上，瞬间放大，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，几乎占满了半面墙壁。

“苏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以后……我们还来吗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将手机翻转过来，轻轻扣在木桌上，屏幕的光倏然熄灭。他伸手接过她掌心里那吃剩的半把瓜子，然后低下头，一粒一粒，耐心地嗑起来。他嗑得很慢，每一粒瓜子仁都要在唇齿间停留片刻，才轻轻咬开。

“想来就来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抬起眼，声音平静而温和。

她没再说话。所有瞬间，都静静地叠在一起，相互依偎，又彼此覆盖，沉静一如泸沽湖的湖水。有风吹过时，心绪会泛起温柔的褶皱；风平浪静时，一切又归于澄澈的平整，平滑如镜，清晰地映照出远山、流云，和那个依偎在他肩头、安然自在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