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着远处一团更浓的雾气说,看,那就是“南天一柱”。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竭力望去,其实什么也看不清,雾太大了。但她看清了他的手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短短的,干干净净。
山顶的雾,在某一刻忽而散开了。阳光自云层的缝隙间垂直地垂落下来,像一支巨大的、温柔的画笔,将远近的山峰一一镀亮。脚下的山涧深不见底,能清晰地听见流水淙淙,却始终寻不到它的踪迹。她倚着冰凉的栏杆,望着远方良久,其实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望着什么——是那千万年不变的群山?是那聚散无常的雾气?还是那偶尔掠过树梢、不知名的小鸟倏忽即逝的影子?他站在她身后,沉默地将自己手里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“好看吗?”
他问。
她点了点头,视线依然留在远处,将那铺展的景色仔仔细细看了很久,仿佛要刻进眼底。
从湖南回去之后,丁禾苏又攒出了几天假。他把工牌取下来,轻轻放在桌上,然后拿起那张密密麻麻的排班表,用红笔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了几个圈。章建看见了,又凑过来说,你怎么又休?
他回答得简明扼要:上次是湖南,这次是海南。章建无奈地说,你能不能换个地方?他一脸坦然地说,换了啊,湖南换成海南了。章建被他噎得无言以对,摇摇头,最终还是把他的排班表拿过去,又帮他调了几个班。
苏静安没有问要去哪里,只是提前把两个人要用的防晒霜买好了。她没去过海南那么远的地方,便把手机上的攻略翻了好几页,也没能找到特别想去或想看的景点,便又把手机放下了。她知道,他不会带她去错的地方。
海南的海,与他们从前见过的任何一片海都迥然不同:它不似记忆里那般带着灰蓝的深沉和心事重重的凝重,而是呈现出一种澄澈的、近乎透明的碧色,阳光直透水底,清澈得能看见细沙的纹路。她赤脚站在沙滩上,海浪温柔地涌上来,漫过她的脚背,带来一阵沁凉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。她索性踢掉拖鞋,让双足完全陷进沙里,细沙被阳光晒得温烫,包裹上来,像一层薄薄的、舒适的炭火。
他走在她前面几步,却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——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浅浅的海浪之中,微微弓着背,正从退去的潮水里拾起一枚刚被推上岸的贝壳,举到眼前,迎着光细细地看。让光穿过它半透明的弧,那光亮柔和,仿佛被柔软的圆弧过滤。贝壳很小,壳上有细密的条纹,一圈一圈的,如同树的年轮,铭刻着时间的印记。
她把那个贝壳轻轻擦了擦,拭去沾着的沙粒,然后小心地收进了外套口袋。他朝她走过去,海水正涌上来,激起白色的浪沫,溅湿了他挽起的裤腿,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走到她面前时,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贝壳,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。贝壳很小,边缘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温热,带一点干燥的气息。他把那个贝壳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环纹。
哈尔滨是冬天去的。她从来没有在冬天出过这么远的门,出门前把自己裹得很厚,棉袄,围巾,帽子,手套,一样不少,包得像个圆球。丁禾苏看着她笨拙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说哈尔滨可比这儿冷多了,你那点装备不顶用。她不相信,直到飞机落地,刚走出舱门,一股凛冽的冷风瞬间灌进她的脖子里,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赶紧把围巾又紧紧裹了一圈。
他把她拉到身边,动作自然地帮她把帽子往下拽了拽,遮住额头,又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,最后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。他看着那两只眼睛,笑意从眼角漾开。她隔着厚厚的围巾瞪了他一眼,他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她,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风里,隔着层层叠叠的织物,和彼此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。
看展的时候,她驻足在一幅画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画上是一片海,是那种深蓝得近乎凝滞的色调,既非海南的明澈通透,也非故乡常见的浑茫。海与天相接的地方,是一条灰白模糊的缝,云絮在其上游移不定,而在最远的边缘,有一缕光,细如针尖,却仿佛刺穿了整幅画面的幽暗。那道光停在画的左上角,像一扇厚重的门被悄然推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。
她就那样站着,站得那样久,久到丁禾苏从展厅另一端的画前折返,停在她的身侧。他看了一眼那幅画,又看了一眼她出神的侧脸。他没说话,只是拉了拉她的手,触手一片冰凉,于是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。
他们还去了江浙沪一带,苏州,杭州,上海都走了走。苏州的园林不大,却曲折幽深,他们转来转去,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相连的院子,每个院子的景致布局都各有趣味。她漫步在那些迂回的回廊里,看着墙上一扇扇精巧的漏窗,窗外的竹子被窗棂框住,形成一幅又一幅天然的水墨小品。她在某一处漏窗前停住脚步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,窗外是几竿疏落的竹子,叶子边缘已然泛黄,在微风里极轻地晃动。他没有说那些枯黄的叶子有什么特别好看,她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驻足。两个人就那样并肩站着,看了片刻,一阵稍大的风吹过来,把整片竹叶吹得哗啦哗啦作响,像是在窃窃私语着什么。
云南原本就在他们的计划之中。他买了一张大大的地图,挂在出租屋那面略显空旷的墙上,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地方——大理,洱海,苍山,玉龙雪山,香格里拉。
苏静安时常站在地图前,看着那些醒目的红圈,一圈一圈的,把他们还没有抵达的远方包围了起来。她会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大理那个圈,又慢慢滑向洱海那个圈,手指的轨迹从苍山蜿蜒到玉龙雪山,再从玉龙雪山延伸到香格里拉。
那些地方,她只在电视的纪录片里看到过,在别人的游记和照片里羡慕过,在自己朦胧的梦里向往过。她不知道那里的天空究竟能蓝到什么程度,不知道那里的湖水能明亮到何种样子,不知道那里的山峰矗立起来有多么巍峨,也不知道那里的风拂过面颊时会是怎样的温度。她不知道,但她心里隐隐知道,他总会带她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