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下次休假，咱们先去大理。”

他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，下巴自然地抵在她柔软的肩膀上。
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——他的手是温热的，她自己的也是。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嵌进自己的指缝里，紧紧扣住。

把你的手，你指节的形状，你掌心传来的温度，你下巴抵在我肩上的那份安稳的重量，你说话时喷洒在我脖颈间那温热的气息，都一一收进了心里。她想象着，把自己也轻轻地嵌进那些她尚未踏足的土地，嵌进地图上那些鲜艳的红圈里，嵌进那些未曾谋面的山峦、湖泊、微风，以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之间。

她就这样把自己预先放了进去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，等待以后某一天，当他们真的站到那片天空下时，她再把自己从心里那个妥帖的位置拿出来，完完整整地放进那片真实的风景里。

没有假期的时候，他们就待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。日子过得像杯子里晾着的白开水，不烫，不凉，温温地贴着唇边，一口，一口，慢慢咽下去——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滋味，却也因为平淡而显得格外真实，不急于沸腾，也不至于冷却。

有时他下班早，两个人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。她靠在他肩膀上，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，拇指一下一下地、极有耐心地蹭着她的手背。电影放什么其实并不重要，有时候看到一半，她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，他便把她的身子轻轻放倒在沙发上，再把毯子拉上来，仔细盖到下巴底下，然后起身关了电视。

屋里的灯也灭了，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昏黄的光。他躺在她旁边，把手臂垫在她脖子下面，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。那呼吸声很轻，很匀，和电影里那些波澜起伏的情节不同，和窗外的车水马龙也不同，和他以前想象中那种必须轰轰烈烈、做点什么才算数的日子更不一样。他听着那平稳的呼吸，把这片难得的安宁悄悄收进了心里。

有时他们去泡温泉。不是那种建在山里、露天的、可以仰望星空的温泉，而是城里那种室内的、水温刚好、人不多也不少的普通温泉池子。她不怎么会游泳，便坐在池子边上，只把脚伸进温热的水里，慢慢地划动着。他从池子那头游过来，趴在她旁边，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，滴在她光滑的腿上。她用手背轻轻擦掉了，他的头发湿了之后，显得比平时更黑，软趴趴地贴在脑门上。

她伸出手，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温柔地拨到一边，他的额头便完整地露了出来，很白，很宽。静静地看了他片刻，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眉心上那道因专注或思虑而生的、浅浅的竖纹。

有时他们去喝茶。她其实不太懂茶，分不清铁观音和乌龙茶的区别，只知道经他手泡出来的茶都好喝。他端坐在茶桌前，先把水烧开，再把茶具仔细烫过一遍，然后拈起茶叶放入壶中，洗茶、冲泡、出汤。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不似平常的泡茶，倒像是在完成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。

她坐在对面，安静地望着他，望着他用手指稳稳捏着茶杯的边沿，将那杯清澈透亮的茶递到她面前。她接过来，小心地抿了一口，有点烫。她微微皱了皱眉，他便很自然地把那杯茶接回去，轻轻吹了吹，再次递过来。她接过来又喝了一口，这次不烫了，舌尖泛起一丝隐隐的甜意。

汗蒸是他们最近才迷上的活动。她格外喜欢躺在热烘烘的玉石地板上，闭上眼睛，什么也不想，任由身体里的寒气一丝丝被蒸腾出来。汗珠从额角滚落，滴在硬质的木枕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躺在她旁边，两个人肩并着肩，不说话，也不需要说话。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四十二度，湿度显示百分之六十。不时有人推门进来，又有人起身出去，脚步声在厚实的木地板上咚咚地响。她却并不觉得吵闹，这声响倒让她想起小时候，下雨天躺在床上，听着雨点密集地打在铁皮棚子上——很吵，却反而衬出一种别样的安静。

他侧过头看着她，她的脸庞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，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、晶莹的水珠。他伸出手，用指腹轻轻蹭掉了那些水珠。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又静静地闭上了。他把指尖沾上的那几颗微小的水珠，连同这蒸房里氤氲的暖意，一并收进了心里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，不紧不慢，从秋天走到冬天，又从冬天走到了春节前夕。

丁禾苏把那张贴了许久、已有些发旧的中国地图从墙上取下来，仔细铺在餐桌上。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地方已经圈了快一年了：大理、洱海、苍山、玉龙雪山、香格里拉。他用手指一个一个地、缓慢地摩挲过去，就像苏静安之前一遍遍做过的那样。他算了算能凑出来的假期，把春节那几天也连上了，刚刚够用，行程会有些紧张。

他给章建打了电话，章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，说你就不能消停一年吗？他说今年去了明年就真的不去了。章建说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，他说今年是真的，说话算话。章建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拿过排班表，默默帮他调换好了几天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