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禾苏走了过来。他手里托着一盘水果,西瓜被仔细地切成小块,每一块上都插着一根牙签。他将盘子递到她面前。她取了一块送入口中,西瓜很甜,丰沛的汁水顺着嘴角滑落,他立刻抽了张纸巾,轻轻地按在她的唇边。洁白的纸巾上便晕开了一小块淡红色的湿痕,他将那张纸巾对折了两下,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她依言站起来,顺手拍了拍椅子上的沙,两个人一同转身。她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留下的脚印,一步接着一步,那些脚印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延伸着。她的脚印比他的小一圈,恰好落在他踩过的地方,被先前的压力压得微微下陷,又被她自己的重量压得更深了些。
她知道,夜里的海风很快就会拂过这片沙滩,将这些印记温柔地抚平,待到明日再来时,便什么也看不到了。但她已经把这些脚印,连同它们所承载的那个瞬间,一并收进了心底,安放在那些名为“安心”“细心”“耐心”“轻松”和“笑”的记忆旁边,也放在常主任那句“眼里有了光”的旁边。它们都在那里,层层叠叠,相互挤压,就像沙滩上真实的脚印——踩下去,留下形状,又被海风一次次填平;而那些填不平的,便缓缓地沉了下去,沉入沙的深处,也沉入记忆的底里。
团建散场时已近深夜。海面浮起一层薄雾,将远处路灯的光晕洇成几团昏黄柔软的绒。
章建喝多了,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旁边同事肩上,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明白的句子。几位年轻的护士拎着没喝完的啤酒,边说边笑,断续的笑声被咸湿的海风裹挟着,向更深的夜色里散去。常主任独自落在队伍末尾,若有所思。
苏静安和丁禾苏远远落在人群之后。他一手提着那袋盛满果皮垃圾的塑料袋,另一只手稳稳牵着她的手。起初她踩着他留在沙滩上的脚印走,仿佛一种刻意维持的、小心翼翼的练习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不想显得过于依附,便紧挨着他改为并肩而行。两个人的肩膀因此不时轻轻触碰,分开,又再次靠近。雾气无声无息,在她发丝上凝结成细密而洁白的细小水珠,仿佛一层薄薄的初霜。他察觉到了,将垃圾袋换到另一边提着,腾出手,轻柔地将那些冰凉的水珠从她发间抹去。
“冷吗?”
他问。
她摇了摇头。
他还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。那件外套带着他清晨出门时的体温,也沾染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。她把外套拢紧,将衣领竖起,半张脸埋进那片柔软的棉布里,鼻尖轻轻蹭着面料,贪婪地将他的气息吸入肺腑。
停车场伏在堤坝下方,必须走过一段长长的石阶才能到达。从高处俯瞰,那道狭长的阶梯深深切入夜色,宛如一道刀痕。路灯间隔很远,光线在石阶中段无力延伸,形成一段晦暗不明的黑暗地带。
丁禾苏先走下去,将手里的垃圾袋放在阶梯旁的垃圾桶上,又折返回来。他停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,伸出手臂。她将手搭在他肩头,就这样借着他的牵引,一级,再一级,缓慢地向那片晦暗走去。她的脚尖陷入黑暗,看不见台阶的边缘,而他静立在前方,像一道无声而笃定的界碑。她搭在他肩上的手,感受着他肩膀的宽度与沉稳。她便把手放在那里,安静地感受,然后记住。
他们的车停在堤坝下的一片空地上,旁边一丛低矮的灌木被夜风拂过,叶片沙沙作响。他为她拉开车门,待她坐稳后关好,才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。引擎启动,暖风系统开始工作,车厢里的寒意被丝丝驱散。车外雾气太浓,车灯光束只能照亮眼前短短一截,前方的道路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去,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虚无。
“别开了,叫代驾吧。”
她侧过头,望向挡风玻璃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,伸手拉出安全带扣好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他果然没有启动车子,只是将暖风调高了一档。呼呼的气流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他打了电话叫了代驾,然后侧过头看向她。她依然望着窗外,指尖在蒙着雾气的玻璃上,小心翼翼地描摹一朵小花——五片花瓣,有些歪斜;描完后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又用指尖轻轻抹去,只留下一道隐约的、带着体温的水痕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指尖有些凉,手心却还残留着一点西瓜汁清甜的余味。他将她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里,温暖着。
“常主任找过你了?”
他问。
“嗯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说你嘴碎嘴贫。”
他明显一愣,随即短促地笑了一声——那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,仿佛被一句来不及出口的话呛到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沉默下来。
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让他掌心朝上,凝视着上面纵横的纹路。那些线条彼此交错,像他的人生,也像她的人生。当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时,纹路并未彼此契合或校准,反而更难分辨哪一道是起点,哪一道是曲折的转折。她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掌心,从绵长的生命线,划过清晰的智慧线,最终停留在分岔的感情线上。那条线很长,延伸至食指下方时,分出一个小小的岔路,像站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路口。她盯着那个分岔看了许久,不知道哪条路最终会通向自己。
他忽然翻转手腕,反握住了她的手,将她的手指温柔地嵌进自己指间的缝隙里。
“他说得不对。”
她说。
她没有看他,目光停留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。她的手比他的小了许多,此刻被完全包裹在他的手掌里,像一个被妥善收好的、珍贵的物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