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沉了下来,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,又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木头里,带着决心,也带着痛楚。
“你不是配不上我。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你是我见过最真的人。你把所有委屈都一声不吭地咽进肚子里。你把所有半夜忍不住的眼泪都藏进枕头里,第二天眼睛肿了,还对人说是没睡好。你把所有生理和心理上的疼都忍在心里,忍了那么多年,久到自己都习惯了。你怎么会配不上我呢?”
他的声音也开始发抖,破碎,像一块完整的玻璃从高处坠落,砸在坚硬的地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,带着锋利的棱角,“是我,是我配不上你。配不上你的好,配不上你的真。”
苏静安哭着摇头,泪水涟涟。她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连撑在桌沿的手指都在细微地颤抖,整个人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重,然后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,咽得喉咙生疼。
“我不怕疼。不怕累。不怕你哭。不怕你情绪低落时说‘不想活了’。我只怕一件事,”
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,一字一句,说得缓慢而用力,“我只怕你一个人。我怕你一个人忍着疼,一个人偷偷哭,一个人把天大的事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。我以前……没有早点遇到你,让你一个人熬了那么久。以后……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我以后,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”
他说完了。
脸上之前未干的泪痕被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,已经干了,留下几道浅浅的、发亮的印子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苏静安仿佛再也支撑不住,猛地起身,扑进他的怀里。两个人紧紧地、用力地拥抱在一起,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。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手环过他的腰,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,攥得那么紧,以至于指关节都用力到泛白,紧到他身上的T恤衫都被她攥出了深深的、无法抚平的褶皱。
现场响起了掌声。
不再是之前游戏时起哄的、喧闹的掌声,而是轻轻的、从每个人的掌心里慢慢拍出来的,带着克制,带着感动,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重,像是怕惊扰了这幅画面。
几个感性的女护士已经悄悄转过身,用手指抹着眼角。
章建把脸别向一边,端起杯子,将里面残余的酒一口闷了下去。
常主任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把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缓缓放下,杯底的茶水晃了晃,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。那一小点微光,凉得彻底。像夏日里最后一粒萤火在掌心熄灭,暖意全无,寒意彻骨。
那晚后来,酒瓶子又转到了苏静安面前。
她依旧选了真心话,抽到的题目是——“最喜欢对象身上哪一个部位?”
她没有犹豫,轻声说了两个字:“肩膀。”
旁人好奇,追问为什么,她便用手指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,仿佛那两个字有了触感和温度。他的肩膀很宽,靠上去的时候,仿佛整个世界都安稳了,风雨都被挡在了外面。那是她隐秘的港湾。小草莓判给老邓抚养以后,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,她就悄悄侧过身,把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,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像最温柔的催眠曲,总能让她很快坠入安宁的梦乡。
众人起哄,又把问题抛向了丁禾苏:“你呢?你最喜欢她哪个部位?”
丁禾苏垂眸想了想。记忆的画面很清晰,他想起她的长发散在5028房间那洁白的枕头上,像一泓温柔的墨色水流。她熟睡的时候,呼吸清浅,他会不自觉地把几缕贴在她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拨开,指尖在那光滑微凉的发丝上总要停顿那么一下,感受那细腻的触感,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。
他抬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答道:“头发。”
说着便伸出手,温柔地将她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拢了拢,细致地别到耳后。指尖在她温热的耳廓上,短暂地停留了片刻。
大家又嘻嘻哈哈地闹了一会儿,酒瓶子再次骨碌碌地转了起来。有人借着酒意唱起了老歌,有人高声划拳,喧闹在夜色里漾开。海边的烟花早已放完,最后一缕绚丽消散在风里,此刻的海面重归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沉黑,寂静地铺陈在眼前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只有海浪的声音,持之以恒地涌来,又退去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很慢,力道很沉,像是夜色沉沉的呼吸。
苏静安将身体的重心缓缓靠在了丁禾苏的肩膀上,找到那个最熟悉、最安心的角度。她伸出手,把他宽厚的手掌握进自己微凉的手心里,指尖轻轻交缠。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在人群的边缘,身后的热闹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膜。
他们在这片残余的喧闹里,在这片永恒的海浪声里,在这片烟花散尽后清冷的夜空下,彼此依偎,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小天地。
人群渐渐散了,远处,有人还在高声猜拳,有人歪靠在塑料椅子上低头刷手机,有人拎着喝到一半的啤酒瓶,独自走到湿凉的沙滩边缘,对着那片黑沉沉、无边无际的海面长久地发呆。
章建把散在折叠桌上的竹签子拢在一起,用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,朝丁禾苏的方向提高嗓门喊了一声“你过来帮忙搬东西”。
丁禾苏闻声站起来,裤腿上的沙粒簌簌抖落,他低头看了苏静安一眼。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他便把手从她肩膀上轻轻拿开,转身走过去了。
常主任坐到了苏静安旁边的空椅子上。他端过来两杯茶,一杯递给她,一杯留给自己。茶是刚续的热水,白瓷杯壁滚烫。
苏静安接过来,两只手小心地捧着,指尖被灼了一下,微微蜷缩,却没有松开。
常主任把椅子转了转,面朝着她,也面朝着那片喧嚣的海。海浪声一阵阵涌来,很大,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任由这喧哗的寂静持续了一会儿。他端着那杯同样烫手的热茶,凑到嘴边吹了吹浮叶,终究没有喝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
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