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大，平稳，像是随口问起一件很小、很平常的事情。

苏静安捧着那杯茶，低头看着杯子里缓慢浮沉的茶叶。一根茶梗倔强地竖着，在褐色的水中央悬停，沉不下去。她凝视着那根茶梗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眼神有些失焦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只是让思绪随着它漂着。

“还行。”

她说。

声音很轻，几乎一出口就被咸湿的海风吹得松散、飘忽。

常主任没有追问。他当了快三十年的医生，听过太多这样的“还行”。他知道这两个字后面可能藏着蜿蜒的心事、未愈的隐痛，也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，只是一句乏力的敷衍。他不急，他有的是耐心等待。他试探着啜了一小口茶，滚烫的液体烫得舌尖一缩，眉头随之轻蹙，杯子搁回桌面时，发出陶瓷与木板之间极轻微的磕碰声。隔了片刻，待那阵灼热感过去，他才重新开口。

“看得出你眼里有光。”

他说，目光并未看向她，而是投向远处那片吸纳了一切光线的、黑沉沉的海面。

“不是很多。但是个好事。”

苏静安抬起头，看向他。

他的侧脸在海边营地暖黄色的串灯照明下，轮廓显得异常柔和，鬓角那些早生的白发被风吹起几缕，其中一根不服帖地翘着。她看着他，没有立刻接话，把他刚才那句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。

她不确定自己眼里是否真的有光，她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。每天洗脸刷牙时，镜子里总会映出那张日渐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，但她从未刻意端详过自己的眼睛。它们是什么样子的？或许是灰蒙蒙的，或许是空荡荡的，或许……真如他所说，悄悄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。

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。”

常主任说。

声音依旧不大，但比刚才沉了一些，字句有了重量。他顿了顿，语气里掺入一丝近乎长辈的温和，“丁禾苏这小子确实不错。”
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那弧度里有认可，也有一丝无奈的调侃，“不过就是嘴碎嘴贫，话多。”

苏静安抬起眼帘，很快地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随即移开，重新落回自己手中那杯渐渐温凉的茶上。杯壁的温度此刻刚好，暖暖地熨帖着手心。她举杯喝了一小口，茶叶的清苦味先在舌尖化开，而后一丝微妙的甘甜慢慢从喉间回涌。她把那口茶咽下去，将杯子放低，依旧用两只手捧着，拇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。

“我不觉得。”

她说。

声音不大，却比之前清晰、坚定了很多，字字分明。

“只觉得他能让我安心。他很细心，很有耐心。会让我感到轻松，会让我……笑。”

她说完了。

把那几个关键词一个一个地从唇齿间吐出来，吐得很慢，也很清楚。她没有再看常主任，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，看着杯沿上那个早已模糊的、浅浅的口红印。那印子是她的，淡淡的玫瑰色，在一次不经意啜饮时留下，如今已快被擦拭、被时间抹去了痕迹。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按压上去，那道残存的印痕便彻底淡开，消散在瓷器的纹理里。

常主任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，默默喝了一口，又轻轻放下。他的嘴角还微微弯着，那弧度与刚才似乎一样，又似乎微妙地不同了——少了些调侃，多了些沉淀下来的宽慰。

海风忽然大了些，带着更强的潮气，把她散在肩上的几缕长发吹得飞扬起来。

她伸出手，熟练地将那几缕乱发拢到耳后，手指在微凉的耳廓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
远处，丁禾苏和章建几个人正合力将冷却的烤炉移到一旁，开始收拾狼藉的杯盘。他把沾着油渍的盘子叠在一起，摞得老高，一只手小心地托着底座，另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坠的侧边，往回走时，不小心被沙滩上一块半埋的石子绊了一下，整个身体猛地向前趔趄，那叠盘子危险地晃了晃，最终被他险险稳住。

苏静安一直看着他的身影，看见他绊的那一下，她的肩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前微微一倾，随即，她挺直了脊背，静静地坐稳了。

常主任看到了。他捕捉到了她身体前倾的那一下，他站起身，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在手中，只说了句“去那边看看”，便走开了。

苏静安独自留在原地。她端起茶杯，啜饮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彻底凉了，舌尖触及的苦意变得更加清晰而沉重，而那若有若无的回甘则愈发稀薄，几乎寻不见了。她默默地将那杯凉茶饮尽，把空杯搁在椅腿旁，双手则平放在膝盖上。

她凝望着前方那片海——此刻的海面是墨黑一片，视野里除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，什么也分辨不出，唯有涛声阵阵，不息地涌来。她静静地听着，从那些连绵起伏的海浪声中，仔细地辨认、找寻出属于他的声音：他急促喊出“小心”的瞬间，他与同事低声交谈的片段，还有他偶尔爽朗一笑的余韵。

她知道，过不了多久，他就会走过来，会像往常一样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，说“走吧，回家”。那时她会站起身，拍干净椅子上沾着的沙粒，然后跟在他身后，一步步离开这片沙滩。他的白色运动鞋会沾满细沙，而回去的路上，她会帮他脱下鞋子，将里面的沙子倒出来，倒进他摊开的掌心里。他会将那些沙粒握在手心，攥上一会儿，感受那粗糙的触感，然后松开手指，任由沙粒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，重归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