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们已经到了一多半,有人在忙着支起烤炉,炭火的红光映亮了他们的脸,烟雾袅袅升起,很快便融入了夜色里。护士长站在大棚中间的位置,扯着嗓子大声张罗着“签到签到”,她洪亮的声音一时间甚至盖过了远处传来的一阵阵海浪声。
丁禾苏走进去,几乎立刻就被同事们围住了。他是这个团体里年纪最小的,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尚未结婚的人。这个身份在过去从不曾让他觉得特殊,可今晚却仿佛突然变成了一面醒目的靶子,所有的好奇和追问都齐刷刷地朝他射过来。
“苏苏,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啊?”
一个平日里相熟的女护士递过来一串刚烤好的肉串,竹签子还带着滚烫的温度,他接过来,在手里轻轻转了两下,试图让它凉快一些。
“快了。”
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道。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个“快了”究竟意味着什么,或许只是一种惯性的应付,又或许包含着某种他自己也未深究的模糊期待。话音刚落,就立刻被旁人抓住了话头。
“快了是多久?一个月?还是一年?”
“快了就是快了,你们急什么。”
他牵了牵嘴角,低头咬下一块烤肉,粗糙的纤维抵着牙根,他慢慢地嚼了许久,才勉强咽了下去。
“今天怎么没把你对象带来啊?”
另一位端着啤酒的同事凑近了些,脸已经被酒意熏得有些发红。
“她不太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。”
丁禾苏把吃完的竹签放在一旁的桌上,又从盘子里拿起一串新的。这个问题,他其实已经在心里默默回答过很多遍了,从收到团建通知的那一刻起,他就开始想象那个场景——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,微微低着头,话不多,有人向她问话时她会小声回应,笑容很轻,却真实而温暖。他反复想象过这些画面,却始终没有开口向她发出邀请。他清楚地知道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不喜欢被陌生的目光打量,更不喜欢回答那些关于“你们怎么认识的”、“在一起多久了”之类的问题。他没有问,而她也没有主动提起。
“哎,对象到底长什么样啊?有照片没?给我们看看嘛!”
一个男护士满脸好奇地挤了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,“对啊对啊,照片拿出来看看嘛。”
丁禾苏被他们围在中间,身后烤炉的热浪一阵阵烘着他的后背,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。他把手中的烤串放下,转而去拿桌上的啤酒杯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,让他胃里猛地一缩,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。他放下杯子,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白色泡沫。
“她其实你们都认识。”
他开口说道,声音并不响亮,但周围嘈杂的声音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那几个还在笑着起哄的人,脸上的笑容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他把那个名字从齿间轻轻推出,吐字清晰而准确:“她是苏静安。”
说完,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啤酒依然是冰凉的,但这口下去,他却没有再打哆嗦。
现场似乎骤然塌陷进了一瞬的寂静。这寂静短暂得几乎无法用时间衡量,却又沉重得让他耳膜微微发紧。那些笑声、起哄声、烤炉上油脂的滋滋声,都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吸走了。
他听见海浪声,哗——,停顿一下,再哗——;也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跳动的间隔仿佛比平时拉得更长了些。
他看见周围几个人的表情变了,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,有人张了张嘴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有人大概突然想起了那个叫苏静安的身影,那个常常穿着黑色棉袄、戴着黑色棒球帽、说话声音很轻、总是低着头在走廊尽头缓慢走动的病人。
她是病人。
这个认知在他们心里迅速闪过,没有人说出来。
丁禾苏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轻,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,没有任何声音。
“我们其实挺好的。”
他平静地说,“只是她确实不喜欢这样的场合,所以就没带她来。”
就在这时,章建一把将手里的烤串扔在桌上,站起身来,用力拍了拍手,把沾在掌心的孜然粉和辣椒面拍掉。
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!光说话不喝酒,这气氛都让你们给聊没了!”
他高高举起杯子,朝周围所有人晃了一圈,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,金黄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。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,衣襟上立刻洇湿了一小块。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,烤炉上的肉串继续滋滋作响,冒着诱人的香气和烟雾。海浪声被人们的欢声笑语盖过了。没有人再问丁禾苏问题,大家各自聊着天,气氛热烈而喧腾。
丁禾苏站在人群中间,默默地把手里那杯啤酒一饮而尽。
科室的常主任独自坐在大棚角落的椅子上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茶,茶水已经凉透了,杯盖敞开放置在一旁,没有盖上。
他一直在安静地听着,从最初有人问“什么时候结婚”,听到丁禾苏回答“她你们都认识”,又从“她你们都认识”听到那句更低的“她是苏静安”,最终在一片“来来来喝酒”的起哄声中归于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