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始终端着那杯凉透的茶,没有喝上一口。
他记得苏静安,那个总是沉默、仿佛生活在寂静里的病人。她住在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,极少露面,偶尔在走廊遇见,她总是低着头,紧贴着墙根行走,仿佛生怕与任何人发生触碰。她来接受治疗时也是如此,垂着眼走进治疗室,结束后又垂着眼默默离开。他从未听她主动说过一句话。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亮,不是哭泣后的浑浊,也非失眠导致的疲惫,而是——一片空茫,灰蒙蒙的,像冬季里持续多日的阴沉天色。他把那双眼睛记住了。
常主任端着那杯凉茶站起身,缓步走到丁禾苏旁边,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,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。
丁禾苏正与同事举杯相碰,见到常主任,便将杯子放下了。常主任五十多岁,在这个科室已待了近三十年,形形色色的病人与家属他都见过。他见过跪地哀求的,见过蜷缩在走廊里无声恸哭的,也见过将亲人送至门口便再也不曾回头的。他见过许多双失去神采的眼睛,苏静安只是其中之一,却成了他唯独记得清晰的那一双——或许是因为她过于安静,或许是因为她对一直悉心照料她的丁禾苏也极少言语。他不太确定。他只知那双灰蒙蒙的眼睛,在他心里落下了一道印记,不算深重,却也从未淡去。
“她最近情况怎么样?”
常主任问。
他的声音不大,周围喧闹的人听不清。他看着丁禾苏的眼睛,那双色泽如同秋日泥土般的棕色眼眸里,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,是在这个科室待得足够久的人才会积淀下来的东西。他难以确切形容,近似心疼,却又比心疼更为复杂和深沉。
丁禾苏将杯子搁在桌上,转过身来,正对着常主任。他简单讲述了苏静安离婚的事,提及他们现在共同生活,也说起她近来状态已比从前好了许多。他略微停顿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但她有时还是会想孩子。偶尔陪孩子玩耍之后,仍然会出现一些躯体化症状。”
他大致描述了那些症状——头痛、心慌、胸闷、手不受控制地微颤,有时会毫无预兆地冒冷汗。他说这些时,语气很平稳,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沿一下一下地叩击着,毫无节奏。
沉默一瞬,他又补充道:“药还在按时吃。”
常主任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端起那杯凉茶啜了一小口——茶水已彻底凉透,入口的涩意让舌根微微发紧。杯子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,他抬起眼,静静看了丁禾苏几秒钟。
“有空的话,带她来找我,我想和她聊聊。”
丁禾苏点了点头。
烧烤进行到一半时,众人已转为边吃边聊的模式。烤炉上的肉已更换了好几轮,桌上堆满了废弃的竹签和空啤酒罐。
有人开始唱歌,跑调得厉害,大家便笑着拍手起哄;有人坐在不远处的沙滩上,低声谈论着科室里的琐碎八卦。丁禾苏坐在大棚靠边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串早已凉透的烤馒头片,缓慢地咀嚼着。他今天喝得不少,头有些发晕,海风吹拂在脸上带来凉意,稍稍驱散了些许酒意。他眯起眼,望向远处黑漆漆的海面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海浪声持续传来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沉重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去,是她的消息。
她说——“我看到你了。”
他怔了怔,抬起头四处张望。
大棚外面,灯光未能照亮的昏暗处,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黑色的外套,夜风将她额前的头发吹起,散乱地拂在脸颊两侧。她站在离大棚不远的地方,脚下是细软的沙地,身后是黑沉沉的无垠大海。暖黄色的光线从大棚内漫溢出来,轻柔地包裹住她,将她的身形轮廓晕染成一道柔和的金边。她看见了他,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。他认出她了,几乎在那个黑影映入眼帘的瞬间就已认出,不是因为那件黑色外套,也不是因为那双黑色运动鞋,而是因为—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他也没有动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身上。
趁着没有人注意,他悄然起身。他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烤馒头搁回桌上,又顺手将椅子向里推了推。他穿过那些还在推杯换盏、高声谈笑的同事,经过那个仍在轻声哼唱的护士,视线掠过常主任面前那杯早已失了温度的茶。他掀开大棚的门帘走了出去,潮湿而带有咸腥味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,将他裹住。他一步一步,走到她的面前。
“不是说好了不来吗?”
他开口问道。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含着一丝笑意。
“太想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“也……想念这片海的味道,就还是来了。”
他就这样看着她,她也这样看着他。她的长发散在肩头,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几缕碎发贴在微凉的脸颊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大棚里透出的灯光照亮的,而是从她自己的眸子里透出来的光。他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然后把她整个人稳稳地、妥帖地安放了进去。他牵起她的手,领着她在那片沙滩上坐下。沙子又凉又潮,坐下去时,裤子立刻洇湿了一小片。
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,他把她的手完全拢在自己的手心里,她的手凉凉的,而他的手是温热的。他另一只手从身旁的沙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,在掌心掂了掂,然后扬手扔了出去。石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,落入远处黑沉沉的海水里,没有听到任何声响,瞬间就被连绵的海浪吞没。他又捡起一块,扔出去;再捡起一块,再扔出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是章建先发现了他们。
他刚端着一盘新烤好的鸡翅从烧烤炉那边走过来,目光无意间扫过大棚外那片昏暗的沙滩,隐约瞧见两个挨坐在一起的身影。他将盘子“哐”地一声撂在桌上,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到处都找不着你小子,原来躲在这里!”
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夸张,声音不小,引得大棚里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。他走到近处,这才看清了苏静安。看清了她的手被丁禾苏紧紧握在手心里,两只交握的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沙子上。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