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晚上,他们吃过饭,像两只互相依偎的小动物一样,窝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,他则习惯性地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也都不觉得有说话的必要。电视屏幕的光影明灭闪烁,播着什么节目,她完全没有看进去。她的心思被另一件事完完全全地占据了。
那件事在她心里搁了好些天,从法院的判决书递到她手上的那天就存在了,从她把行李箱搬进这间屋子的那天,它便像种子一样悄悄发了芽。它一直搁在那里,不重,却似一块形态恰好能硌着心底某处柔软的石子,虽不尖锐,但那份存在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。
今晚,她想把它搬开。
“苏苏。”
她终于开口叫他。
“嗯。”
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因隔着发丝和衣料而显得有些闷,带着晚饭后特有的那种松弛与慵懒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像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般,小心翼翼地,将那块搁在心上的石头搬出来,放在两个人之间无形的台面上。她低着头,目光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,没有勇气去看他的脸。
“我还不想结婚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仿佛只是在对自己耳语。
“或许,”她顿了顿,将那重如千钧的两个字在唇齿间含了一会儿,细细咀嚼了那份怯意与决心,“再也不结婚了。”
话说完了。
那块石头被她彻底地、清晰地放在了他面前,放在了两个人之间那仅有的一点距离的正中央。她没有看他,不知道他会是怎样的表情。只感觉到他原本轻轻搭在她小臂上的指尖,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那停顿极其短暂,轻得像一根羽毛的尖端扫过皮肤,随即落下。但她的心跳却因此失了序,怦怦地撞着胸腔,快得耳中仿佛奔涌起血流的轰响,沉沉的,像遥远的山峦背后滚过的闷雷,预告着一场她未知的、或许会来临的风雨。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伸出手臂,将她更深地揽进自己怀中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,有力而稳妥,他的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温热的,带着令人安心的体温,而她的手却有些凉,他能感觉到那份细微的凉意,于是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,用自己的暖意去煨着它。
“那就一辈子不结婚。”
他说。
声音和她刚才一样轻,轻描淡写地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、微不足道的小事,而不是一个关乎一生的决定。
她猛地转过头看着他,他也正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那双亮亮的、圆圆的、映着光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上。
然后,他笑了。嘴角弯起的弧度柔和极了,那两弯笑意里有温柔的光,那光亮晶晶地照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那些潜藏的忐忑、那些隐藏的不安、那些“怕你失望”的阴翳,都一点一点照得淡了,散了。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,嘴角弯得很高,高到把眼睛也挤成了两弯新月,里面盛满了亮晶晶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说。
他没有再言语回应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两个人的手就这样交握着,依偎着,放在沙发软垫上,放在他那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的膝盖旁边,也放在那床她习惯叠得四四方方、棱角分明的薄毯子旁边。窗外的法桐在渐起的晚风里轻轻晃动着,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,听起来,竟像是在为他们鼓掌。
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。
风拂过面颊,不再有冬日的干冷与刺痛,带上了一种软绵绵的、潮乎乎的暖意。他休息的时候,会带她出去走走,两个人也不去什么热闹的地方,就沿着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踱步,从楼下那条幽静的小巷,一直走到街角那个小小的、有些年头的公园。
公园不大,只有几棵枝桠虬结的老槐树,树荫下散落着几张长椅,红漆的椅面斑斑驳驳,坐上去时,有些椅腿还会微微晃动一下。他习惯坐在左边,她就挨着他坐在右边,两个人安安静静的,看着周围的一切:推着婴儿车、轻声哄着孩子的妈妈;牵着手、低声说笑的情侣;慢悠悠踱步、身边跟着小狗的老人。
看一会儿,她就会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,专心致志地听着风穿过槐树茂密叶子时发出的声音,沙沙沙沙的,细细密密的,和法桐那种宽大叶片哗啦哗啦的响声截然不同。她把这种新的、属于春天的声音也收进了心里,轻轻地,和那句“一辈子不结婚”的承诺放在一起,像并排放着两枚温凉相宜、触感光滑的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