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时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路灯次第亮起,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,照在路边法桐宽大的叶子上,把叶片映得微微发亮。她独自站在路边,将手伸进口袋,指尖触到那把冰凉的钥匙,便紧紧攥在手心。她拦下一辆出租车,去了丁禾苏的住处。
她自己用钥匙开了门,金属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一拧,传来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室内的灯光温暖地亮着,他正坐在沙发上,听见门响便站起身,看到了她。他走过来,将她轻轻搂进怀里。她把脸埋在他灰色的卫衣胸口,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渗出来,浸湿了一小片棉布,那湿意贴着他的皮肤,泛着微凉。
他的手指温柔地插入她的发间,一下一下,极轻地梳理着。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,流进他微微张开的指缝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些眼泪稳稳地接住,然后连同女儿那句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”的问话一起,妥帖地收进了心底,安放在那些或许渺茫的“快了”的承诺旁边。
判决下来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苏静安正蹲在阳台上给那些小雏菊换水,花瓣已经掉了大半,剩下零星几朵也蔫蔫地低垂着头,仿佛不堪承受阳光的重量。
手机响了,她下意识地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才拿起来——是律师。她接了电话,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语速很快,每个字都清晰分明,但这些字连缀成的句子却像一列开得太快的火车,呼啸着从她耳畔驶过。
她只艰难地抓住了最后几个字——“小草莓判给男方了。”
她依旧蹲在原地,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枝已经发蔫的小雏菊。一片花瓣就在这时飘落下来,轻轻停在她的膝头,纯白色的,极小,宛如一滴风干的眼泪。她将它捡起,托在掌心,看了很久很久,直到那抹白色在视线里微微模糊。
丁禾苏下班回来的时候,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阳台上。
那些小雏菊已经被她换好了清水,此刻正一朵朵整齐地立在瓶子里,白的、黄的、橙的,都在斜照的夕阳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,试着站起来,腿却因久蹲而麻木,不得不扶着墙稍站了片刻。
他换了鞋,走过来,一眼便看到了她,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的那朵凋萎的小雏菊,也看到了她膝盖上那片被花瓣短暂停留过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。他没有问什么,只是走过来,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搂进怀里。她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口,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朵蔫了的花。
“判给他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她把这几个字从他胸口说出来,说给他听,也说给自己听,说给这个房间里每一件静默的家具听。那些东西她都再熟悉不过——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床,那个灰色的枕头,那件随意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卫衣。
苏静安并没有失望。
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,从律师在电话里吐出第一个字的那一刻起,就开始在心里反复念叨。
她站在阳台上对着空气说,她换小雏菊的水时对着水面说,她蹲下身捡起落在膝头的花瓣时对着那抹白色说。她说了一遍又一遍,说到了丁禾苏回来,说到了他把她搂进怀里,说到了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。最终,她几乎把它说成了真相——不是那种自欺欺人的真相,而是那种经过无数次翻来覆去的思量、将最坏的可能性都咀嚼透彻后,终于能够坦然接受的真相。
判决里还写着,每一到两周可以去看一次小草莓。她把这句话也对自己重复了许多遍,将它郑重地放在“判给男方了”这个事实的旁边。它们在那里紧挨着,彼此依靠。她不知道它们能否互相抵消,她只知道它们都真实地存在着,一个是她已然失去的,一个是她依然能够拥有的。她默默地把还能拥有的那部分,在心里攥得更紧了些。
小草莓去幼儿园的时候,苏静安回去收拾东西。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,小草莓不在,老邓不在,婆婆也不在。家里空无一人,安静得像一间被遗忘的屋子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换鞋。那双属于她的拖鞋还静静地停在鞋柜旁,保持着几个月前她离开时的姿态:一只朝东,一只朝西。她没有穿,就这样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丝丝缕缕地渗上来。她从卧室开始收拾。
她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多。那些衣物——棉袄、毛衣、裤子、围巾,还有瓶瓶罐罐的护肤品,有的用了一半,有的即将见底。盖子上擦去浮灰后,仍能看见经年累月留下的旧迹。她把它们一件一件从柜子里取出,仔细叠好,再码进敞开的箱子里。她把那些不常用的挑出来,单独放在一边,那是准备搬去妈妈家的——冬天的厚棉袄,很久没背的包,几本怀孕时买的育儿书,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。她把它们塞进一个大的编织袋,拉好拉链,让它靠在墙边。而那些常用的——换洗的内衣,几件常穿的外套,那件黑色的棉袄,那双黑色的运动鞋——她则装进了另一个袋子,那是要带到丁禾苏那里去的。她一件一件地放进去,最后把那件黑色棉袄放在最上面,把它叠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就像过去住院时反复练习叠被子的样子。
抽屉里还有些零碎物件。充电器的线缠成了一团乱麻,她耐心地解开,一圈圈绕好,用一根橡皮筋扎住。几个发卡散落在抽屉角落,金属部分已经生了暗红的锈斑,她捡起来看了很久,才放进一个小小的铁盒里。
还有一张小草莓画的画,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三个小人,手拉着手,黄色的太阳在右上角咧着嘴笑。她凝视着那三个小人,目光一个一个地描摹过去——那个最小的、扎着翘辫子的,是小草莓;那个画着长头发的,是她自己;那个留着短发的,是她笔下曾经的“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