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走过去与法官低声交谈了几句，她没有留意内容。她就那样站在原地，望向对面。老邓也站在那里，他的律师正在收拾文件，而他只是站着，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曲。
他抬起了头，目光与苏静安相遇。两人隔着那片空旷的、将原告与被告分隔开的地带，对视了短暂却仿佛被拉长的几秒钟。然后，他先移开了视线，低下头，拿起面前那张自始至终一字未写的空白纸张，对折了两次，塞进了外套口袋。
苏静安走出法院厚重的大门时，门外的阳光依旧灼亮刺眼。她站在台阶上，下意识地眯起眼睛，抬手用手背遮挡了一下光线。她看到了等在台阶下的丁禾苏，他依然站在上次那个熟悉的位置，保持着相似的姿势，双手自然垂落，正静静地望着她。
阳光慷慨地倾泻在他身上，落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，落在他从领口露出的那一截浅蓝色衬衫领子上。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，那两道月牙似的弧线里，仿佛盈满了尚未散落的、柔和的光。那光似乎也映照到了她的脸上，将她满身的疲惫、脸上的苍白，还有法庭里那挥之不去的、一句未完的……句子里咬出的每个字，都像被日光照薄了，透着一层疲惫的浅白。
她走下台阶，走到他面前，站定，垂着眼。他伸出手，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细细拢了拢，把几缕碎发轻柔地别到她耳后。他的指尖在她耳廓上似乎无意识地停留了一瞬，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，然后那只手便收了回去。
“饿不饿？”
他问。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出声。
两个人便沿着法院门口那条略显空旷的路，慢慢地走。路边的法桐叶子已经绿透了，密匝匝地挤在一起，风一过，便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，将筛落下来的阳光剪得细碎，斑斑驳驳地洒在他们身上，也落在他们那挨得很近、肩并着肩的影子上。两个人就这样挨着，沉默地走着，从法院门口走到第一个路口，又从那个路口拐进了另一条稍显热闹的街。
他们随意走进一家街角的小面馆，相对坐下，要了两碗最寻常的汤面。面端上来时，蒸腾的热气猛地扑在她脸上，白蒙蒙的，像一层忽然升起的薄雾。她拿起筷子，挑起几根，低头送进嘴里，缓慢地咀嚼了几下，咽了下去。面是咸的，汤滚烫，一路从喉咙滑进胃里，带来一阵短暂的、虚浮的暖意，也仅此一下而已。
他默不作声地从自己碗里夹出两块红烧肉，轻轻放到她碗中。她看着那两块肉，肥瘦相间，酱色的皮泛着红褐的光泽，在油润的面汤里半沉半浮。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抬眼，只是低下头，安静地把那两块肉吃了。
从面馆出来，午后的阳光似乎更暖和了一些。她把手轻轻探进他外套的口袋里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一动，随即展开，将她的手指温柔地嵌进自己的指缝间，紧紧扣住。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相扣，走在四月慵懒的日光里。走过了方才那条街，又走回了那个熟悉的路口。
她没有说接下来要去哪里，他也没有问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继续往前走，直到走到那栋灰扑扑的旧楼前，拐进那条狭窄的小巷，推开那扇颜色深沉的棕褐色门。她在门边换了鞋，将包搁在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，径直走进卧室，侧身躺在那张灰色的单人床上。他跟着进来，拉起被子盖在她身上，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——不烫，甚至有些凉意。他的手顿了顿，便要缩回。这时，她却伸出手，拉住了他的手腕，将他轻轻带倒在床上。
两个人并排躺在那里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。窗外的风似乎吹了很久，法桐的叶子依旧哗啦哗啦地响着，那声音穿过玻璃，漫进屋里。
她只知道此刻他在这里，她也在这里，在这张灰色的旧床上，在这间属于他们的小小出租屋里，在这片看似无边的阳光底下。对她来说，眼下这片刻的安宁与贴近，便已足够了。她悄悄地将自己朝他怀里挪了挪，把脸颊贴近他的胸膛，静静地听着那里传来的心跳。
咚咚，咚咚，平稳而有力，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，和第一次她蜷在他怀中听见时一模一样。
等待判决的日子竟比等待开庭更加煎熬。
苏静安每天无数次查看手机，渴望看到律师的来电提示，或者法院送达信息的短信，然而屏幕却总是沉寂无声；每当确认什么都没有，她便有些泄气地将手机翻转过去，轻轻扣在桌面上。
她开始被失眠缠绕，那并非睁眼熬到天明的清醒，而是在一两个小时的短暂睡眠后便会惊醒，醒后再也难以入眠；过一会儿困意再度袭来，又昏沉沉地睡去一两小时，然后又醒。她的睡眠被切割、碾碎成许多细小的碎块，漂浮在漫长黑夜的缝隙中，像一片片薄而锋利的玻璃碴子，闪烁着不宁的微光。
丁禾苏每次被她不安的动静惊醒，总会侧身将她拢进怀中，温热的手掌稳稳地贴在她的脊背上，一下一下，缓慢而轻柔地拍抚着，什么也不问，什么也不说。她便在他的臂弯里，沉默地数着那一下一下的拍打，数着数着，意识便模糊了，接着便会沉下去，沉入另一个同样破碎而断续的梦境里。
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去幼儿园看小草莓。
不是为了接她放学，仅仅是去看她一眼。她常常独自站在幼儿园的铁栅栏围墙外，隔着那些色彩鲜艳的滑梯和旋转木马，目光追随着女儿在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小小身影。小草莓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粉色薄外套，头发扎成两个俏皮的小辫子，发梢的蝴蝶结随着她的跑跳一颤一颤地晃动着。
有时小草莓会不经意间瞥见栅栏外的她，便会立刻欢快地飞奔过来，小手抓住冰凉的栏杆，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“妈妈”。苏静安赶忙蹲下身，将手从栅栏的间隙中探进去，轻柔地抚摸女儿温热柔软的脸颊，替她把跑乱的碎发仔细别到耳后，再凑近了，隔着栏杆，亲一亲她光洁的额头。
小草莓问她“妈妈你为什么不进来呀”，她微笑着说“妈妈只是路过看看你”。小草莓又问“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呢”，她顿了顿，声音很轻很稳：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