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草莓似懂非懂地握了握小手，转身又跑回了热闹的操场。那对蝴蝶结在她脑后一甩一甩，随着她跑远的脚步，渐渐变小，渐渐模糊。

苏静安依旧蹲在原地，目光长久地凝望着，将那个越来越小的、跳跃的身影深深地、妥帖地收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
丁禾苏下班回来，偶尔会带一束花——不是象征浓烈爱意的玫瑰，也不是寓意庄重的百合，只是街角小花店里随手捆扎的、蓬蓬松松的一把小雏菊，白色、明黄、浅橙，交错在一起，被他随意地斜插进一只透明玻璃瓶中，摆放在餐桌的一角。

她做饭的间隙，会抬眼望一望它们；吃饭的时候，目光也会不经意地掠过它们；甚至洗碗时，水流声中也会瞥一眼那抹安静的色彩。

日子在凝望中悄然流逝，她把它们看蔫了，看谢了。枯萎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悄然坠落，先是轻盈地吻上光洁的桌面，继而滑过铺着的亚麻桌布细密的褶皱，最后静静停驻在木地板深浅不一的纹理之间。

她俯下身，耐心地将它们一片一片捡拾起来，拢在掌心，捧着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然后摊开手，任凭晚风将那些失了水分、轻薄如羽的花瓣带走。那些白色的小小身影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荡，掠过窗外法桐宽大的叶片，飘过邻居窗台上小灰鸽常常蹲踞的位置，最终消失在暮色四合、望不见尽头的远方。

有一天晚上，她接到了老邓的电话。那时她正在厨房洗碗，手上沾满了绵密的泡沫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。她匆匆擦了擦湿漉漉的手，拿起手机，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让她动作一顿，随即伸手拧紧了水龙头。骤然降临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厨房，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既浅且促。她按下了接听键。

老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和她记忆中的一样，平平的，没什么起伏，不咸也不淡。他说，小草莓这几天总念叨着想妈妈了，问她这个周末方不方便过去看看孩子。

她简短地回答，好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补充道，他问过律师了——依照法律规定，像抚养权变更这类案子，如果适用简易程序审理，法院应当在立案之后三个月内审结；眼下材料递交上去已经有两周了，律师预估近期可能就会排期开庭。

她低低地应了一声，嗯。他又陷入了沉默，听筒里传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的细微声响。

“静安，”他这样叫她，声音似乎从先前那个“老邓”式的腔调里，微妙地切换到了“静安”。

她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时，明显地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唤过她了，久到她几乎以为，他已经遗忘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、曾经属于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个“她”。

“你就这么不想跟我过了？”

他的声音从话筒那端平稳地传来，将“静安”和“不想跟我过了”这两个语义截然不同的部分，并置在同一个疑问句里，包裹在那股熟悉的、平平淡淡、不咸不淡的语气之中。那语气与他评价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时无异，与询问“晚上吃什么”时无异，与他当初质问她“你非要这样吗”的时候，也相差无几。
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挂断了电话。她将手重新伸进注满清水的水槽，缓慢地搅动着，让那些已经沉淀下去的泡沫重新翻涌起来。然后她再次拧开水龙头，冰凉的流水哗哗地冲刷在她的手背上，也将那些残留的、虚幻的泡沫，一个一个，彻底冲散、带走。她继续洗碗，直到所有碗碟都洁净如新，然后逐一擦干，放入碗柜，码放整齐。

周末，她去看了小草莓。苏静安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，小草莓正独自坐在客厅的地毯上，专注地搭着积木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目光触及母亲的身影，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、灿烂无比的笑容。

那笑容如此明亮，仿佛晨光刚刚漫过窗台时，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里跳跃闪烁的金色光斑。她欢叫着推倒了自己刚搭好的积木城堡，站起身，张开双臂，像一只雀跃的小鸟般朝她飞奔而来，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腿。苏静安弯腰，一把将女儿轻盈的身子抱进怀里，把脸深深埋进那小小的、散发着温暖气息的肩膀，熟悉的、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洁净的洗衣液清香，扑面而来。

小草莓在她怀里安心地依偎着。小草莓在她身边活泼地扭来扭去，用小手拉住她的衣角，把她拽到柔软的地毯上，央求她一起搭积木。她顺从地坐下来，小草莓便认真地把积木一块一块递到她手中，她再仔细地将它们垒高。

积木塔越搭越高，摇摇晃晃地向上升起，小草莓的眼睛也随着塔的高度越来越亮，最终兴奋地拍着小手喊道：“妈妈好厉害！”

玩闹了一阵，小草莓累了，软软地靠进她怀里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。小草莓仰起脸，问她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自己睡觉，她轻声说不能。小草莓的嘴巴立刻委屈地瘪了一下，但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，闷闷地、含糊地问了一句——“那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，轻轻刺破了什么，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，滴在小草莓细软的发丝上。她慌忙用手指将那滴泪痕蹭开，试图让它消失在发间，而那句问话，却沉重地坠入了心底。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，不知道那句“快了”是否又是一次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安慰。她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，紧到小草莓不舒服地轻轻扭动了一下。她略微松了松手臂，却没有完全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