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禾苏先起的。他把手臂从她腰上轻轻抽走，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轻柔，又把被子往她身侧掖了掖，才下了床。她听到他的脚步声，从卧室的木地板响到客厅，再响到厨房。厨房的灯亮了，油烟机嗡嗡地启动，搅动着清晨凝滞的空气。接着是锅铲碰着铁锅的清脆声响，水龙头哗哗流淌的水声，碗碟小心翼翼碰撞的叮当。
然后她从床上坐起来，把脚伸进摆在床边的拖鞋里。她走到卫生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散乱地披着，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，显得有些无力。
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印子比昨天更深了，浓重地沉淀在皮肤下，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稀释不开的墨水，仔细按上去的。她用手捧了水，泼在脸上，水是凉的，带着自来水管特有的那种金属气息的凉，凉得她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哆嗦。她抬起脸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抬手把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，露出了整张脸。那张脸是苍白的，眼眶下面带着那片明显的青黑，但嘴角是微微弯着的，维持着一个近乎惯性的弧度。
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。粥盛在两只瓷碗里，冒着微弱的热气，旁边是两颗剥好壳的白煮蛋，还有一碟小巧的包子，猪肉白菜馅的。他把粥盛好了，把勺子端端正正放在碗沿上，把筷子并排搁在碟子旁边。
他站在那里，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，领口严谨地扣到最上面那颗，袖口向上卷了一圈，露出手腕清晰的骨骼线条。那件她熟悉的灰色卫衣没穿，被叠得方方正正，搁在沙发深色的靠背上。
两个人坐下来，开始吃粥，谁都没有说话。空气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和瓷勺偶尔触碰碗壁的声音。她把粥喝完了，把鸡蛋吃了，又把包子吃了两个。她把盘子里最后一个包子拿起来，仔细地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，另一半轻轻放在他的碟子边缘。
他把那半个包子拿起来吃了，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，又像是在拖延这顿饭结束的时刻。吃完了，她站起来，把空碗碟摞在一起，拿到厨房的水槽里去洗。他跟进来，站在她旁边，把洗好的碗从她手中接过去，用干布仔细擦干。
两个人的手在水池的边缘短暂地碰到了一起，她的手被冷水浸得发凉，他的手却还是温的。她本能地把手缩了一下，停顿片刻，又若无其事地伸了回去。
她换上了黑色的衣服，把包背上，包不轻，里面是那些厚薄不一、质地各异的材料：病历本、诊断书、出院小结、律师函，还有那张今天的主角——传票。她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，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但牢固的位置，然后站在门口换鞋，弯下腰，把运动鞋的鞋带解开又系上，系了两遍，每一个结都打得又紧又实。
她直起身，转过身，看向他。他站在她面前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，拉链只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那件浅蓝色衬衫挺括的领子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总是亮亮的、圆圆的、像浸润了水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，抬手，将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领口轻轻按了按，让布料松弛下来，又把几缕不知何时缠在衣领里的头发仔细拨出来，任它们柔顺地垂落肩头。他的指尖在她左肩的布料上似乎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一瞬，才缓缓撤回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太多波澜。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出声。
外面的阳光很好。是那种四月特有的、不冷不热、恰到好处的阳光，落在身上，黄澄澄的，暖洋洋的，带着新生枝叶的淡薄气味。他们并肩走出那栋灰色的居民楼，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，走到车来人往的马路边。
丁禾苏伸手拦下了一辆空驶的出租车，拉开车门，用手挡着门框上沿，让她先坐进后排，自己则绕到另一侧，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。她向司机报了法院的地址，声音清晰但平淡。司机从后视镜里快速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踩下油门。
她坐在后座，身体微微后靠，头仰着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车顶。车顶是灰色的，覆着一层短短的绒布，上面嵌着一个小小的、圆形的阅读灯。灯没有开，它只是一个安静存在的物件。
法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老邓站在高高的台阶上，穿着那件似乎总也穿不厌的深蓝色夹克，拉链拉到最上面，左边的领子不知怎么翘起来一角。他的律师站在他旁边，身材瘦高，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，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。
苏静安的律师也到了，站在门口另一侧的柱子旁，看到苏静安下车，便快步走过来，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，快速地扫了一眼最后一页，又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？”
律师问，声音是职业性的平稳。
苏静安点了点头，动作很轻。丁禾苏站在她身后，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，一个既近又远的微妙位置。她没有回头看他，但她知道他在那里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，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背上，落在她肩头散落的碎发上。那目光是有温度的，像此刻逐渐升高的、正午的太阳，灼热地熨帖着她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。
老邓看到了她，脚步顿了顿，然后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。他走到她面前，在距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。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，凝视着那张苍白、眼底带着青黑色印子的面容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随后，他将视线移开，掠过她，落在她身后的丁禾苏身上。他注视着那张年轻的脸庞，注视着那双如秋日泥土般沉静的棕色眼睛，凝视了几秒钟后，默默收回了目光，转身走回了台阶上方。他的律师跟在他身后，低声向他解释着什么。他没有回应，只是站在台阶上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曲着。
丁禾苏向前迈了一小步，站到苏静安身旁。两人并排而立，一同望向法院那扇深棕色的大门。那扇门高大而厚重，紧紧地关闭着，门后的景象无从窥见。门上方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，明亮得有些刺眼，让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。她将目光从国徽上移开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。她把手攥成了拳头，试图握住掌心的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