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草莓对这些潜流暗涌的变化一无所知。她每天照常去幼儿园，下午由奶奶接回家，晚上抱着她那只耳朵都快被摸秃了的兔子玩偶入睡。

她只是在偶尔妈妈来看她的时候，会用小手拽着苏静安的衣角，仰起脸，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，问出那个重复了很多次的问题——“妈妈，你今天不走吧？”

每到这时，苏静安总会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，伸手将她额前跑乱的柔软碎发轻轻拢到耳后，然后用嘴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。

“妈妈今天还有事情要处理，”她的声音总是很轻，很稳。

小草莓的嘴巴会微微瘪一下，但很快就平复了，她挥挥小手，脆生生地说“妈妈拜拜”，然后转身跑向奶奶。

苏静安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穿着粉色外套的背影一蹦一跳地跑远，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冷不丁地挖走了一块。那块地方变得空荡荡的，风一吹过，就有种凉飕飕的疼。

离婚的事，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小草莓。并非因为她觉得四岁的孩子能真正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，而是因为她不愿编织谎言去搪塞这份纯粹的依赖。

“妈妈，你为什么不回家住？”

小草莓开口问。

苏静安的手顿在被子上，像是被这个问题烫了一下，她缓缓把手收回来，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，指尖有些发凉。

“因为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住了。”

她说。声音轻飘飘的，仿佛不是在对女儿说话，而是在喃喃自语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小草莓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，只是她把怀里的兔子玩偶搂得更紧了些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苏静安沉默了片刻，脑海中闪过许多解释，却又觉得没有一句能真正说给孩子听。她伸出手，动作轻柔地将小草莓额前几缕细软的碎发拨到耳后，孩子的额头光洁饱满，白皙娇嫩，像一片刚刚剥开的荔枝果肉。她俯下身，将嘴唇轻轻贴在那片温热的额头上，停留了很久。唇下传来孩子特有的体温，还有一丝淡淡的、熟悉的奶香味，几乎让她落下泪来。

“因为妈妈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，两个人都不太开心。”

她直起身，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与小草莓对视。

“但是，妈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，一直一直都特别开心。这一点永远不会变，你知道吗？”

小草莓显然没有完全明白，但她没有哭闹，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兔子玩偶毛茸茸的长耳朵里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——“那妈妈你要经常来看我。”

苏静安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，她慌忙用手背抹掉，用力点了点头，将那个哽咽在喉咙里的“好”字轻轻推了出来。那声音很轻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刚刚离开枝头的叶子，悠悠地落在平静的水面上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。

那天晚上，当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出租屋时，丁禾苏已经下班了。他正坐在那张小小的旧沙发上看手机，见她进门，便放下手机站了起来。她换了鞋，径直走到他面前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。他张开手臂环抱住她，两只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很慢，力道很轻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静静地听着耳畔传来那坚实而熟悉的心跳——咚咚，咚咚咚，和以前一样，和第一次她靠近他时听到的韵律一模一样。

在她心里，在他身边，在这个小小的、仅容得下一张床、一个衣柜和一扇窗户的出租屋里，它们就这样安稳地存在着。眼下，她觉得这就足够了。

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，苏静安的睡眠也随之减少。

丁禾苏就躺在她身旁，呼吸轻浅而均匀。她分辨不出他是否已经熟睡，只是僵直着身体，生怕微小的动作也会将他吵醒。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，近在咫尺，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，遥远得不可触及。

她开始频繁地陷入噩梦。不再是往日那种被无形之物追赶的陈旧梦境，而是全新的恐惧——她梦见小草莓站在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，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粉色小外套，正远远地朝她招手。

她在梦里拼命地奔跑，双腿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，而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与她之间的距离，丝毫不见缩短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草莓的身影越缩越小，越退越远，最终化作一点模糊的淡粉，被一道刺目的白光倏然吞噬。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，她的心脏都在肋骨下猛烈撞击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发出擂鼓般沉闷的巨响；手心的冷汗早已浸透睡衣的灰色领口，在布料上洇出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印记。她会猛地坐起身，掀开被子，把双脚塞进床边的拖鞋，想立刻逃离这个被困住的床铺。

这时，丁禾苏的手臂总会从背后伸过来，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揽回他的领地。他什么也不说，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，一只手放在她紧绷的脊背上，轻轻拍着，节奏缓慢，力度轻柔。她没有挣扎，安静地靠在他温热的胸口，耳边是他逐渐平复的心跳声，由快变慢，从慌乱归于稳定。于是她闭上眼睛，让自己暂时沉浸在这短暂的庇护里。

丁禾苏特意请了半天假，陪她去见了律师。律师还是那位四十多岁、戴着无框眼镜的干练女士，说话语速很快，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力。她逐条分析法庭可能的裁决思路：抚养权归属所依据的核心因素、探视安排可能存在的弹性空间、抚养费计算的法定基准线。她的语气平稳冷静，仿佛在铺开一张无形的判决蓝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