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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掌心的温度,法庭的距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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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了很多,但苏静安只清晰地记住了其中的几句——“你的病情目前稳定,拥有固定住所,这些都是对你非常有利的条件。”

从律师事务所走出来时,外面的阳光异常刺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将那份装着所有材料的文件袋紧紧抱在胸前,用力到塑料袋的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丁禾苏站在她身侧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没有试图安慰或打扰,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。两人一同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,它们在明亮的日光下驶过,卷起地上的微尘,在空中缓缓飘浮,又最终缓缓地落下。

过了几天,老邓来电。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凝视了很久,才终于按下接听键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一如既往地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他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了开庭的准备情况,问她请了哪位律师,也问了她具体的诉求。她逐一回答,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面,没有波澜,没有涟漪。她将自己的诉求清晰复述了一遍——关于小草莓的抚养权,关于探视权的安排,关于财产的分割。说这些话时,她感觉自己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,每个字都干涩而疏离。

老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最后只问了一句——“你非要这样吗?”

苏静安在脑海里将这句话反复回放了两遍。她没有给出任何回答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
丁禾苏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。他把粥碗放在餐桌上,仔细摆好筷子,又将勺子搁在碗沿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什么,只是走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一片冰凉,而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,冷与暖接触的瞬间,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。他拉着她在餐桌前坐下。两人默默地喝着粥,谁也没有开口。粥是甜的,里面放了红枣,和以前的做法一样。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她用勺子从碗底捞起那颗红枣,放进嘴里,咀嚼了很久很久。

开庭前三天,苏静安去见了小草莓。那天是周末,苏静安站在那道熟悉的门前,抬手按下了门铃。门铃响过片刻,门开了。老邓站在门口,沉默地看着她,她也回望着他。他的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,平静得像封冻前夕最后沉寂的湖面。他侧身让开,她换上了从前那双拖鞋,走进屋内。小草莓从沙发上跳下,一路跑过来,紧紧抱住了她的腿。

“妈妈!”

小草莓的喊声又亮又脆,像一粒弹出去的小弹珠。

苏静安蹲下身,将她搂进怀里,把脸深深埋进那小小的肩膀。她抱了很久,久到小草莓在她怀里轻轻扭动,含糊地说“妈妈你抱得太紧了”。

她稍微松了松手,却没有完全放开,抬起脸,细细端详眼前的小脸蛋——圆圆的、小小的,眼睛像两粒亮晶晶的黑葡萄。

她在那里待了整个下午。陪小草莓搭积木,给她讲绘本里的故事,又耐心地为她剥开橘子。她仔细撕净橘瓣上的白色橘络,把干干净净的橘肉放进小草莓手心。孩子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,她抽出纸巾轻轻擦掉,又将那张沾了橘子香气的纸巾折好,收进自己口袋里。

老邓一直在书房里,没出来过。她偶尔听见键盘敲击的嗒嗒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很远的路上匆匆赶路。她没有过去敲门,他也没有出来找她。两个人隔着一扇紧闭的门,一个在这头,一个在那头。

傍晚时分,她该走了。小草莓牵着她的手不肯放,眼眶微微泛红,却没有哭出来。

“妈妈明天还来吗?”

苏静安蹲下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
“妈妈会常来看你的。”

小草莓攥得更紧了。苏静安只好轻轻将她的小手掰开,一根手指、一根手指地松开。孩子终于掉下眼泪。她接住那滴泪,轻轻在手背上抹开,又缓缓抚过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。然后她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她没有回头——她怕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出这一步了。

出租屋的灯还亮着。她推门进去,换了鞋,慢慢走进客厅。丁禾苏从沙发上站起身,看到她脸上的泪痕,什么也没问,只是走到她面前,轻轻将她拥入怀里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,泪水在灰色卫衣上渐渐洇开,一小片棉布慢慢浸透,贴着他的皮肤,微凉而沉甸甸的。他的手指插进她发间,一下一下轻轻地梳着。眼泪从她眼角滑落,流进他指缝里。

开庭前夜,苏静安又把所有材料细细翻了一遍。她按顺序整理好,装进文件袋,再把文件袋放进包中。她把包放在门口,和自己的运动鞋并排摆着。站在那儿,她的目光落在包上,又缓缓移回鞋尖,久久未动。最后她转身走回卧室。丁禾苏靠在床头,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侧脸。见她进来,他指尖一动,将手机轻轻扣在床头柜上,掀开被角。她滑进被子,额头抵住他颈窝,嘴唇轻轻贴上他温热的皮肤。他手臂一收,将她整个儿裹进怀里。

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句承诺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。

开庭那天,苏静安醒得比闹钟早。

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光,灰白的,薄得像一层纱,静静敷在昏暗的室内。她躺着没有动,听着丁禾苏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匀,像潮水缓缓拍打寂静的岸。他把手臂搭在她的腰上,手心贴着她睡衣的棉布,温温的,一股安稳的热度隔着布料透过来。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没有动,只是覆着,指尖感受着他手背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脉络。

她在那儿躺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从灰蒙蒙变作清透的白,又从苍白染上些许暖黄,久到楼下传来垃圾车沉闷而规律的轰鸣,轰隆隆的,从远到近,轮胎碾过路面,再从近到远,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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