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了他。
她抬起头，将脸庞从膝盖上抬起，海风恰好将拂面的发丝吹向一侧，露出了她的面容。路灯的光线过于昏暗，他辨不清她脸上的神情，却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微光，像是两颗被海水濯洗过的星辰。她慢慢地站了起来，动作迟缓得仿佛一尊历经风化的雕塑，正从沉睡的土地中缓缓苏醒。
她站在那里望着他，他也站在那里望着她。两人之间隔着几步之遥，这几步不长，却也并非触手可及，恰好足够让他看清她的模样——黑色的外套，散乱的长发，苍白的面颊，还有那双亮晶晶的、如同星辰一般的眼眸。
她向他奔来——脚上的拖鞋陷进沙里，她索性一挣，任其脱落，赤着双脚踩进微凉而粗糙的沙粒中。沙子是凉的，沁人的凉，但她毫不在意。
她跑到了他面前，随即扑进了他的怀里。在她扑来的那一刻，他的身体被撞得微微后仰，向后退了半步才站稳。他伸出双臂环住她的腰，将她紧紧拥住。她的手臂搂住他的脖颈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，贴在那根微微跳动的血管之上。海风从他们身侧掠过，吹得他的衣角翻飞，也吹得她的发丝扬起，与他的缠绕在一起，黑发与灰影交织，难分彼此。
他感觉到了她的泪水。不是滴落，而是涌出，温热地、源源不断地涌在他的颈窝里，涌在那根跳动的血脉之上，一滴接着一滴，仿佛一小股从地底悄然渗出的温泉。
她在哭泣，没有声响，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，整个身体都在他怀中轻颤。
他将她搂得更紧了，紧得手臂仿佛要嵌进她的肋骨里去。她没有躲闪，任由他这样紧拥着，像是要将自己全然嵌入他的躯体，嵌进他的骨骼缝隙，嵌进他心脏最深处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道。
声音是颤抖的，从喉咙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，如同在吞咽碎玻璃。
“让你受委屈了。对不起。”
她在他的怀里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，他却分明感知到了。
颈项间传来她发丝的微动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如同上好的丝绸。
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脑，手指轻柔地插入她浓密而微湿的发间，没有动，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，仿佛那是最后一块安定的陆地。
“是我的错，”她的声音从他脖窝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碎碎的，像隔着一层厚玻璃，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潮气。
“都是我的错。”
她把这几个字说了一遍，又一遍，又一遍。
她把它们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挤得很吃力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把一块石头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拉，拉上来，又掉下去，拉上来，又掉下去，周而复始，耗尽力气。
“你妈妈说得对，我配不上你。我哪里都配不上你。还把你搅入这浑水中，搅得一身狼狈。是我的错，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她哭着，哭着，把这几句话艰难地挤完。她把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那些“配不上”——那些自卑的、怯懦的、不敢见光的念头——一个一个地从心里最深的角落翻出来，翻出来，摊开在他面前。
“你妈妈说得对”，她把这句话也翻出来了，郑重地放在那堆“配不上”的最上面，像是盖棺定论的印章，压在所有“她一个臭女人凭什么配得上我儿子”的冷语之上。她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了，毫无保留地摊在他面前，摊在那些湿湿的、咸咸的、分不清是海水腥咸还是眼泪苦涩的味道里。她把自己彻底摊开了，摊得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剩下，像一片被海浪淘洗过的沙滩。
他搂紧了她，手臂收紧，像是要把她破碎的轮廓重新拢完整。他把她的头从脖窝里轻轻抬起来，双手捧住她的脸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她的脸是凉的，被海风吹了太久，吹得冰凉，失了血色。他的手是热的，带着活人的体温，他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她，从手心传到她冰凉的脸颊，从指尖传到她微凸的颧骨。
他低着头看着她，看着那双红红的、肿肿的、像被苦涩海水长久泡过的星星一样的眼睛。他把那些迷蒙的、快要熄灭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捧起来，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，像捧着几粒刚从泪海中捞出、尚在微光中浮沉的盐晶。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他说，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他把她脸上那些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，露出她小巧的、冻得通红的耳朵。
“不是。”
他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，语气更加坚实，像在夯实某种地基。
“这是我的选择，跟谁都没关系，跟我妈妈没关系，跟别人怎么看更没关系。”
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、清晰地放进她的手心里，仿佛交付最珍贵的信物。
她握住了，把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里，攥得那么紧，紧到那些字仿佛要嵌进她的掌纹，刻进她的血肉。
海风又吹过来了，带着夜的凉意和海的腥咸，把她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，几缕发丝调皮地缠在他的脸上，痒痒的。他没有躲，他任由那些发丝缠绕着，缠在他的眉毛上，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，缠在他嘴角那道已经结了深褐色痂的细长伤口上。
她伸出手，用指尖细细地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开，特别是那根顽固地缠在他睫毛上的，她轻轻地、慢慢地把它解下来。然后，她捏着那根头发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，紧紧地绕在自己的手指上，绕得那么紧，紧到指尖开始发麻，发木，泛出缺血的白，继而透出淡淡的紫。
“我们回去吧，”他说，声音柔和下来，“风太大了，你会生病的。”
她没有说话，一个字也没有，只是用行动回应，把他的手握得更紧，紧得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