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回握住她的手，牵着她转身，开始沿着来时的足迹往回走。他们并肩走过格外空旷的沙滩，沙子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；走过一排间距稀疏的路灯，那些灯泡在狂风里明明灭灭，投下摇曳不定、昏黄黯淡的光晕；又走过一片栽种在海岸边的棕榈树林，高大的树冠被猛烈的海风撕扯得左摇右摆，枝叶哗哗作响，显出几分狼狈。

她一直光着脚，细碎的沙砾随着他们的步伐，不时钻进他鞋子的缝隙，带来粗砺的触感。而她赤足踏在已然失去日间温存的沙地上，清晰的凉意正透过柔软的脚心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。感受到掌心传来的、她指尖微微的凉意，他心头一动，不由得将她的手指更紧密地包裹在自己手中，握得愈发用力，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与决心一并传递过去。

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，车窗内侧渐渐浮起一层薄雾。

丁禾苏发动了引擎，顺手将空调风量调到最高，暖风顿时从出风口强劲地涌出，呼呼作响，热浪扑在他有些紧绷的脸上，也扑向副驾驶座的她。

她整个人陷在座椅里，头微微后仰，眼睛紧闭，安全带斜勒在胸前，随着缓慢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
他没有立刻挂挡起步，只是坐在驾驶座上，双手搭着方向盘，拇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皮质边缘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。他既是在等车厢里的温度再攀升一些，驱散那股寒意，也是在等她——等她缓过神来。

就在这时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，屏幕上是父亲发来的信息。

“我们已经走了。我劝过你妈妈了。”

他盯着这行简短的字看了许久，指尖向下滑动，露出下面一行：“你不是小孩子了，仔细考虑清楚。”

他没有回复，只是将手机翻转过来，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，那一点微光随之熄灭。

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她依旧闭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，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。头发还没干透，湿漉漉地散在肩头，把黑色棉袄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深色。

他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档，然后伸出手，动作很轻地将她那几缕压在领口下的湿发撩出来，让它们松散地披在肩上，好让暖气能直接吹到。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但没有睁眼。他将手收回，挂上D挡，车子缓缓驶离了原地。

回到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，他稳稳地停好车。

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下车，走进楼道。

电梯正从八楼降下，门开后，他们走进去，他按了六楼。电梯门合拢，开始上升。

她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，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楼层数字从一跳到二，又从二跳到三。他站在她身旁，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也沉默地注视着那些跳动的数字。

三，四，五，六。

“叮”的一声，门开了。

他先迈步出去，她随后跟上。走到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，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转动——咔嗒一声轻响，门开了。

他推开门。屋里的灯全都亮着——客厅的、厨房的、卧室的，明晃晃的白光有些刺眼，铺洒在他离开前匆忙收拾过、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的客厅里。茶几上，那杯打翻的水和那杯泼洒的茶已经被擦拭干净，桌面干燥反光，杯垫也换过了，原来浸湿的痕迹消失无踪。

窗台上，那几个歪倒的手办被仔细地扶正了。

她站在玄关，没有换鞋，视线掠过满室通明的灯光，落在空空如也的茶几表面，又移到窗台上那些被重新归位的小物件上。

他弯下腰，从鞋柜里拿出她的居家拖鞋，轻轻摆在她脚边。她换了鞋，他接过她换下的运动鞋，放入鞋柜，与他那双拖鞋并排摆好——东边是他的，西边是她的，鞋口一致朝上。接着，他走进卧室，把被子铺展开，又拍了拍枕头，让它变得蓬松。做完这些，他走出来，站到她面前。

“你先去洗澡吧。”

他说。

她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她洗完澡出来，身上穿着那件惯常的灰色睡衣，头发依然湿漉漉的，发梢滴着水。她走到床边，掀开被子一角，躺了进去。他则从柜子里取出吹风机，走到床边，示意她坐起来。他站到她身后，打开开关，温暖的轰鸣声响起，风筒送出阵阵热风。他的手指轻轻插入她潮湿的发间，慢慢梳理，将一缕一缕发丝仔细吹干。她闭着眼，低下头，温顺地任由他的手指拨弄着自己的头发。那持续不断的、柔软的暖风，也被她一点点收纳进了心底。

等他洗完澡出来时，她已经躺在被子里了，侧着身，脸朝向窗户那边。他关了顶灯，掀开被子另一侧，躺了下去。床垫随之发出一下轻微的声响，弹簧细微地吱呀了一声。他也侧过身，面向窗户，与她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
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，盖着同一床被子，中间隔着一点点不至于触碰、却能感知到对方存在的距离。

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，法国梧桐叶子窸窣的声响也消失了。

沉默在黑暗里持续了许久。

久到窗外的路灯依次熄灭，久到房间里的黑暗从灰蒙蒙变成漆黑，再从漆黑沉淀为一种更深的、浓稠的、密实的、仿佛能将一切轮廓都吞噬的黑暗。

在一片寂静中，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很轻，很均匀。他知道她没有睡着——那呼吸里，缺少睡眠时特有的深沉与绵长。

最终，是她先开了口。声音从身侧的黑暗中传来，轻轻的，柔缓的，像一片极轻的叶子飘落在寂静的水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