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禾苏心里咯噔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，难受极了，胃部抽搐着。他无法控制地想象着她被打以后的样子——她也许没有哭，或者她哭了，却飞快地把眼泪咽回去了，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，她早就习惯了独自消化一切。
“我就是要教训教训她，让她滚回去！”
母亲的声音还在客厅里顽固地回荡着，撞击着。
丁禾苏再也听不下去了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爸，妈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大了，大到他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用过的那个音量，甚至盖过了母亲话语的余音。他站在那里，脊背绷成一道僵直而脆弱的线，两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，攥成了硬邦邦的、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出的拳头。
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，父亲仍维持着那个姿势，两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两尊凝固的石像，纹丝不动。他看着父亲，父亲的目光从地板上凌乱的水迹抬起来，落在丁禾苏脸上，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上面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时间仿佛凝滞，然后，父亲的目光移开了，移到了窗外，移到了那片黑漆漆的、什么也看不透的、无边无际的夜色里。
“我已经长大了。我已经是个大人，成年人了。”
丁禾苏的声音从低沉变得异常清晰。
“我有自己的思考能力，我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。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，无论结果如何，我都会承担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母亲，又转向父亲，最后定格在那张移开视线后留给他的侧脸轮廓上。他把那个侧脸牢牢刻在了心里。
“所以，请你们……不要再管我了，可以吗？”
他没有等待任何回应。说完便转过身，径直走到玄关门口，弯下腰，动作有些生硬地穿上鞋，又将鞋带反复系了两遍，系得异常紧实，紧到脚背传来清晰的压迫与痛感。他没有去调整，任由那份疼痛持续着。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，身后的门轻轻合上，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。
走到楼下，他在那盏熟悉的路灯下停住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有些紧绷的脸。
他找到那个号码，按下了拨号键。
听筒里传来等待音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，响了整整三声。
“喂，静安，你在哪里？”
他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回应，那声音虚弱无力，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荡而来，又像一根绷到了极限、即将断裂的丝线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彻底吹散。
“我在海边。”
“我过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通话结束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，发动引擎，车子顺畅地从车位滑出，驶上马路，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。他开得很快，快到夜风从窗缝强行挤入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宛如一声被竭力压抑的啜泣。他双眼紧盯着前方延伸的道路，盯着那一盏盏飞速向后掠去的路灯，一盏，一盏，下意识地数着。他数不清已经过了第几盏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重复的念头：她在海边，在海边等着他。
丁禾苏将车子开得飞快。
树木接连向后退去，在夜色中融成一道道墨线；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，只余下残缺的光影，他将这一切都甩在身后，甩进那片浓稠得化不开、什么也辨不清的夜色深处。
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闪回的画面——她独自坐在海边，风拂动她的发丝，她望着那片漆黑沉默的海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他试图将那画面从脑中驱赶出去，可它刚一消散，便又固执地重现在眼前，如此反复，驱赶不尽。于是他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些，仿佛这样就能将画面连同夜色一起碾碎。
海滩到了。
停车场空荡荡的，只有寥寥几辆车，零散地停放在那些已被磨蚀得模糊不清的白色车位线内。他停稳车，熄了火，推开车门，一股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猛地灌了进来，那味道潮湿而微凉，混着些难以言喻的、属于深夜海边的气息。
他关上车门，按下锁车键，车灯随之闪了两下，一黄一白。接着，他便转身朝海滩走去。
沙滩上的光线很是昏暗。
路灯间隔很远，稀稀落落，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石子，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，落在沙地上，将原本的色泽映照成一片灰白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，鞋里很快灌满了沙子，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去倾倒。他就这么继续走着，任凭沙粒摩擦着脚底，带来阵阵硌人的疼。他找遍了她可能出现的每一处地方——那块搭过帐篷的空地，那棵他曾倚靠着看她从厕所走出来的棕榈树旁。
他找了一遍，又不放心地再找了一遍。
没有。
他的心开始狂跳，快得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。他停在沙滩中央，缓缓环顾四周：那些在风中歪斜如醉汉的黑黢黢的棕榈树，那些光晕将熄未熄的昏黄路灯，以及那片黑沉沉的、寂静得仿佛在无声灼烧的大海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远远地，一个小小的身影，就那么孤零零地面朝大海坐着，蜷缩着身体，双臂环抱膝盖，下巴轻轻抵在膝头。海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，丝丝缕缕拂过脸颊、肩头，散落在那件黑色的外套上。
她一动不动，仿佛一块被海水冲上岸的礁石，经年累月被风浪侵蚀，磨去了所有棱角。望着那个娇小而蜷缩的身影，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，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他急急向前迈了几步，脚下的沙子松软下陷，他费力地拔出脚，却又陷入更深处，如此反复。他走得那样急，快到差点被自己的步伐绊倒。稳住身形后，他继续前行，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、歪歪扭扭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