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步入夜色之中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脸上的伤痕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嘴角的痂,颧骨的青紫,眼眶下方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肿痕。他将这些伤痕一同带进了夜色里,让它们浮现在昏黄温暖的光晕中,如同未曾拆封的旧日信笺。
章建在车里看见他走了出来。
丁禾苏走得不紧不慢,步伐与平日无异,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。
章建注意到他脸上没有增添新的伤痕,嘴角的那块血痂还在,颧骨那片淤青也仍是早上的样子,既未增多,也未消退。章建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酸,只是看着对方独自走来的模样,孤零零的,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。
他按了一下喇叭,丁禾苏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章建从车窗探出身来,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门。
丁禾苏走过去,弯下腰,看向车内的章建。章建在路灯下看清了他脸上的伤,比白天显得更加分明。他看见丁禾苏眼里还残留着一点光,碎碎的,亮亮的,像是洒落的星屑。他看见对方的嘴角极轻、极短地弯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弹动。
“上车吧,”章建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丁禾苏点了点头,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
车门关上,发出嘭的一声闷响。
章建发动了车子,车辆驶离路边,汇入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丁禾苏脸上滑过,他把座椅调低了一些,向后靠去,闭上了眼睛。
章建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,没有问老邓说了什么,也没有问他脸上为何没有新伤。他什么都没有问,只是平稳地驾着车,让车子稳稳地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,穿过夜色中一辆又一辆同行者。我缓步走下斜坡,握紧方向盘,小心翼翼地启动了汽车。
丁禾苏到家的时候,电梯坏了,他一步步爬上六楼,在门口站定,呼吸还未平复。
他听到屋里有声音,很轻,絮絮的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,又像是电视开着而音量被调到了最低。
他将钥匙插进锁孔,一拧,咔嗒——门开了。屋里的灯亮着,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白,刺眼地铺满了整个玄关。他换了鞋,弯下腰把鞋子放进鞋柜时,视线落在了她的拖鞋上。
那双拖鞋凌乱地倒在门边,一只朝东,一只朝西,鞋口朝下,鞋底翻着,像两个猝然被推倒的人,以一种别扭的姿态瘫在那里。他慢慢地、一寸寸地直起腰,将目光从那双拖鞋上剥离开,抬起了头。
他的父母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。母亲坐在左边,父亲坐在右边,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,那空档像一道无形的沟壑。两个人的腰背都挺得笔直,如同两尊被精心摆放在客厅里的雕塑。母亲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却不停地绞着衣角,那动作细碎而执拗,把平整的布料绞出了一道深深的、扭曲的褶皱。父亲的双手也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如同凝固了一般,一动不动。
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,一杯是清水,一杯是淡茶,水面平静,茶叶沉底,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他脸上扬起一个微笑,努力把嘴角往上扯了扯,他能感觉到那道结痂的伤口被牵动了,但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疼痛。他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,金属磕碰发出清脆的细响,然后转过身。
“爸,妈,你们怎么来了?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,我好准备一下。”
空气中没有往常回家时那股熟悉的粥香,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厨房门口,又落回窗台——那里,她摆放的手办歪向一边,那个星星人已经倒下了。
他的母亲冷着脸。
她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如同一块钢板,两只手僵直地按在膝盖上,先前绞着衣角的手指此刻平摊着,可那衣角早已皱得不成样子。她没有看他,视线定定地落在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清水上。
“丁禾苏,你过来,给我坐下。别跟我嬉皮笑脸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母亲紧绷的脸上滑向父亲——父亲仍保持着那个近乎静止的姿势:两手搭在膝头,指节微屈,纹丝未动;他的视线低垂,在她那双歪斜的拖鞋边沿停住,鞋尖朝外,一只鞋的带子松脱开来,软软地拖在地板上。
丁禾苏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,也许是在看那双拖鞋,也许是在研究地板纹理里某个他从未留意过的痕迹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垂在身侧,手指不自觉地在裤缝边蜷了蜷。
“我先去个厕所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下。他转身走进厕所,关上了门。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,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下颌的线条。他找到那个名字,输入,发送——“静安,你在哪儿?”
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发完,他把手机死死攥在手心里,攥得那样紧,紧到塑料手机壳都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咔咔声。
他抬起头,看向镜子里的自己:嘴角暗红色的痂,颧骨上未散的青紫,眼眶下方那道肿胀还未完全消退的棱子。他将这些伤痕一一检视过去,然后低下头,拧开水龙头。冰凉的水流冲击着他的手背,他用双手捧起水,猛地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。他用毛巾胡乱擦干脸上的水珠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口气从鼻腔钻入,经过喉咙,穿过气管,沉沉地灌进肺里,凉意中混杂着厕所里那股淡淡的洗手液气味。他将那口气极其缓慢地吐出来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母亲还坐在那里,还是那个挺直的姿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但衣角已经不绞了,她的手平平地摊开,手指伸得笔直,僵硬地贴在腿上,像十根被强行绷紧、下一刻就要断裂的琴弦。
“你快过来坐下。”
母亲的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。
他慢慢悠悠地穿过客厅,脚步拖沓,最终停在另一侧的沙发旁,坐了下来。他坐在父亲旁边,中间隔着一个灰色棉质靠垫的距离。那个靠垫,她总喜欢把脸埋进去,说能闻到安心的味道。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,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其收纳进心底某个角落。
母亲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算得上平稳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,不像是在说话,倒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,逐字逐句地宣判着某个人的罪行。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唇齿间吐出来,吐得很慢,很用力。
“丁禾苏啊丁禾苏,你看看你干的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