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滑过丁禾苏的脸，光线是昏黄的，带着一点人造的暖意，像一串被无形丝线匆匆穿起的星子，接连不断地闪过又消失。

他默默在心里数着，一盏，两盏……数到第一百二十三盏时，车身一顿，停住了。

眼前是一家咖啡厅。

门面不大，嵌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底层，招牌是木质的，刻着店名，旁边悬了一盏小小的灯，散发出同样昏黄的光，把招牌上那些凹陷的笔画照得深深浅浅。

老邓熄了火，利落地解开安全带，咔嗒一声轻响后，他推开车门下了车。他站在车外，伸手将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，然后弯下腰，透过车窗看向里面的丁禾苏。

“走，进去聊聊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异常清晰。说完，他没等回应，便转身径直朝咖啡厅门口走去。

他推开那扇木门，门楣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：“叮铃”，很轻。

丁禾苏也解开了安全带，推门下车。

他站在车边，抬手把卫衣的领子向上拉了拉，竖起来遮住了小半截脖子，似乎想抵御夜风或是别的什么。他的手伸进裤兜，摸出那个叠好的口罩看了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，又默默地塞了回去。然后，他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，同样推开那扇门。铜铃再次响起：“叮铃”，这一次的响声似乎比刚才略重一些。

不远处，章建把车停在路边，与那辆黑色轿车隔着两个空车位。

他熄了火，却仍坐在驾驶座里，目光紧紧锁着咖啡厅的门口，盯着那块木头招牌和那盏昏黄的小灯，看着老邓推门进去，又看着丁禾苏跟着推门进去。

门在他眼前关上，铃声随之止息。他把一直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放下来，垂在身侧，这才发觉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。他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，湿意却挥之不去。他摇下车窗一条缝隙，让夜风灌进来。风是凉的，拂过他的脸颊，很快带走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冰凉的空气撞入鼻腔，滑过干涩的喉咙，沉入气管，最终灌满整个肺叶。

凉意刺着皮肤，却又奇异地裹挟着从咖啡厅门口那盏小灯里烘出来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也许老邓在咖啡厅里会继续动手，也许不会；也许他们真的只是坐下喝杯咖啡，也许他们会进行一场他无法听到的、决定性的谈话。他只知道，此刻自己绝对不能离开——他必须在这里等，一直等到丁禾苏从这扇门里走出来。

他把座椅向后调了调，换了个更易于长久等待的姿势靠在那里，双手重新搭回方向盘上，视线转向咖啡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。

窗户是透明玻璃的，从外面能模糊地看到里面里面的卡座笼罩在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下，营造出一种温馨而私密的氛围。但他无法看到坐在里面的那些人，因为他们选择了靠里侧的位置，恰好被一堵装饰性的墙体完全遮挡了视线。

他的目光只能追随着忙碌的服务员，看着他们手托餐盘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；也只能落在窗边的几位客人身上，他们正全神贯注地低头浏览着自己的手机屏幕。于是，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墙上悬挂的装饰画。他开始依次端详每一幅作品，仔细揣摩画面的构图与笔触；等全部看完一遍之后，他又从头开始，不厌其烦地再次细细观看，仿佛要在那些静止的图像里寻找些什么。

他们挑了咖啡馆里侧靠墙的位置坐下。靠窗的卡座已满——年轻情侣依偎，三两朋友低声交谈，还有人独自埋首书页，享受独处时光。服务员将他们引至最里端：紧贴灰墙，侧旁是通向卫生间的窄道；顶灯比外间昏沉，光线斜斜落于桌面，将木质纹理蚀刻出深浅不一的沟壑。

丁禾苏拉开椅子坐下，伸手将卫衣的领子往下拉了拉，露出一段脖颈和颧骨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。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，他随手翻了两页便合上了，“一杯柠檬水”。老邓甚至没有打开菜单，“拿铁”。

服务员离开了。

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老邓向后靠进椅背，两只手都搁在桌沿下方，看不见动作。

丁禾苏则将双手摆在桌面上，十指交握，拇指在掌根处无声地绕着小圈。

吧台方向传来咖啡机低沉的嗡鸣，蒸汽棒不时嘶嘶喷吐，轻易盖过了背景里那断续而慵懒的爵士钢琴。杯碟轻碰的清脆、皮鞋踏过木地板的声响、吧台服务员报单时略带倦意的声线……种种声音浮游而来，细碎而模糊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，遥远而不真切。

老邓率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不大，语调平平，平静得就像在谈论一笔日常的生意。他把手从桌下拿上来，摆到桌面上，右手轻轻搭着左手，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，没有特定的节奏。他的视线落在丁禾苏脸上，看着那双棕色的、像秋日湿润泥土一样的眼睛，看着那瞳孔中倒映出的、来自顶灯的暖黄色光点。

“感谢你替我照顾她。”

他将这几个字说得很慢，字字清晰。

“以后我可以自己照顾好她。”

丁禾苏绕圈的拇指停了一瞬。

此时，柠檬水和拿铁被端了上来。服务员将杯子分别放在他们面前，低声说了句“请慢用”，便转身离开。

老邓端起咖啡杯，抿了一口，上唇沾了一点细白的奶沫，他用纸巾轻轻擦掉。杯子放回碟中，发出瓷器相碰的、清脆的一声轻响。

“需要多少钱你才肯离开她？”

他看着丁禾苏，目光平静无波，平得像一面无风无浪的湖，看不到一丝涟漪。

“你说个数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