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刺骨的凉,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明显的哆嗦。那凉意像有生命一样,瞬间钻进他扩张的毛孔,渗进奔流的血管,最后直抵心底,仿佛一场内部的小型冲刷,把那些盘旋的、无解的“擦了”和“没擦”、“疼”和“不疼”的纠结暂时都冲散了,卷走了。只剩下她早上发给他的那四个字,它们依然在那里,亮着,像四盏小小的、有温度的灯,在这个局促的、没有窗户、只有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的休息室里,在他那张被凉水打湿的、写满疲惫的脸上,在他空落落却又沉甸甸的心里,静静地亮着。
下班的时候,丁禾苏刚从大楼里走出来。
天已经暗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,投下昏黄的光晕,将停车场的水泥地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风比白天更紧了些,带着凉意,吹得他薄外套的衣角不住翻动。他低着头,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公交站的方向走,步速不快不慢。
走出医院大门,刚拐过墙角那棵枝叶茂盛的老槐树,他的脚步就顿住了——他看到那个身影了。
那个人斜倚在车头,两手深深插在裤兜里。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,白日里耀眼的锃亮已在暮色中褪尽,此刻只余下路灯映照下的一层哑光,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、磨去了棱角的石头。
那个人显然也看到了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,短促而直接,像两块沉默的石头碰撞,瞬间迸溅出看不见却彼此都感觉到的火花。丁禾苏站住了,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。那个人也保持着那个姿势,回看着他。是老邓。这个认知清晰无误,他站在那里,就是在等着他。
他等了多久了?也许从下班前就来了,安静地守在这里;也许更早,从下午就开始等。
他靠在车头上,姿势没怎么变过,两只手一直插在裤兜里,竖起的领口遮住了半截脖颈。他看着丁禾苏一步一步走过来,没有动,也没有提前开口。
丁禾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他走了过去,抬手将脸上的口罩摘了下来,仔细地叠了叠,塞进一侧的裤兜里。他在老邓面前站定,离他大约两三步远,停下了。这个距离不远也不近,刚好能让彼此看清对方脸上的细微神情。
丁禾苏没有仔细看老邓脸上的表情,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眼睛上——那双眼睛,他觉得陌生,和昨天一样。那里面有压抑的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种更复杂、难以名状的东西,像一团被厚厚灰烬盖住的火,烧不起来,也彻底无法熄灭。
“找我?”
丁禾苏开口问。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一面无风的湖。
老邓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倚靠的车头上挺直了腰背,双手从裤兜里缓缓抽出,垂落在身侧。他的指节下意识地绷紧了,攥成了坚硬的拳头。他的视线从丁禾苏脸上扫过,看着那些痕迹:嘴角那道已经结了暗红色痂的裂口,颧骨上那片尚未散去的青紫,眼眶下面那道微微隆起、还未完全平复的棱子。这些都是他昨天留下的,每一拳落在哪里,他都记得清楚。
“昨天没解气?”
丁禾苏的声音依然是平的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老邓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。
丁禾苏微微侧头,四下望了望。医院门口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,下班的护士匆匆走过,接班的医生快步进门,护工推着治疗车,病人和家属们在站牌下等车。这里太开阔,也太显眼。
“得换个地方,这里不行。”
丁禾苏的声音还是那样平,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,仿佛他提议的不是换个地方继续冲突,而只是换个地方喝杯咖啡那么简单。
老邓盯着他,盯了好一会儿,嘴角似乎撇动了一下,将那抹不知道是讥诮还是其他什么的弧度,收敛进愈发浓重的夜色里。
“上车,换个地方。”
他终于开口说。
说完,他转身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,弯腰坐了进去。车门没有关严,车内的顶灯亮着,昏黄的光线落在方向盘上,也落在他搭在挡把的那只手上。那只手,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。他将它用力捏紧成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手背上的青筋因此更加凸起。
丁禾苏看见了那只手,看见了那些虬结的青筋,看见了那个紧绷的拳头,也看见了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。他没有露出惧怕的神色,甚至没有犹豫,走上前去,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,矮身坐了进去。他伸手拉出安全带,摸索着扣上。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邓侧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。车身微微一震,缓缓驶出了车位,拐上马路,很快汇入了傍晚的车流之中。
就在这时,章建正走到停车场。
他从大楼里出来,一边走一边低着头,在随身的挎包里翻找车钥匙。发动机低沉的声音让他下意识抬起头,恰好看见老邓那辆黑色的车从车位里拐出来。车灯骤然亮起,刺目的光线让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,车子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侧开过。副驾驶座的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,黑沉沉的,几乎看不到里面。但就在车子掠过的那一刹那,透过前挡风玻璃,他看见了丁禾苏的侧脸——丁禾苏坐在副驾驶座上,安全带斜勒过胸前,头微微靠着车窗,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章建手里的车钥匙“啪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他猛地弯腰捡起来,直起身时却愣住了,目光追着那辆车。车子已经开到了前面的路口,正停在红灯前等待。章建攥紧了手里冰凉的车钥匙,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红色尾灯在渐浓的夜色里规律地一闪一闪,那红色,此刻显得格外刺眼。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,丁禾苏上了那个人的车。
那个人……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,只在苏静安住院期间见过寥寥几次。他接送她,陪她办理各种手续,沉默地等在医生办公室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