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擦拭，只是将那一勺混着泪水的粥送进嘴里。咸的，涩的，带着海风般粗砺的滋味。

她拿出手机，解锁，点开置顶的聊天框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，最终只敲下四个字——“记得擦药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，轻轻扣在桌面上。她低下头，重新拿起勺子，将那碗温热的、带着泪水的粥，一口一口，缓慢而坚定地喝完了。

到了医院，丁禾苏在更衣室的镜子前，再次整理了一下脸上的口罩。他把鼻梁处的金属条用力压了又压，直到它几乎嵌进皮肤，口罩两侧的耳带也收得极紧，勒得耳根隐隐作痛，仿佛这样就能将一切不妥帖的痕迹都彻底密封在布料之下。

他走进护士站，拿起交班本，低下头，目光专注地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，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。

章建从护士站里间的药房门探出头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，又迅速缩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，那脑袋又探了出来。

“苏苏，你脸怎么了？”

声音不高，带着点试探。

“没事，不小心摔了。”

丁禾苏没有抬头，视线牢牢锁在交班本某一行，像是要把它盯穿。

章建走了出来，踱到他身旁，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逡巡。

口罩遮住了嘴角和颧骨的大部分，却遮不住下眼睑和靠近鬓角那一片蔓延出来的青紫。

那淤痕在惨白的日光灯下，从浅蓝色的口罩边缘顽强地显露出来，青中带紫，紫里透黑，对比鲜明得有些触目惊心。

章建盯着那片淤伤看了许久，久到丁禾苏不得不将手中的交班本翻过一页，又翻过一页，纸张发出单调的哗啦声。

科室里的其他同事陆续到了，有人经过时投来一瞥，随口问：“苏苏，脸咋了？”

他头也不抬：“不小心摔了。”

对方“哦”一声，或许还会补上一句“怎么这么不小心”，他只用鼻子发出一个模糊的“嗯”，对方也就走开了，忙自己的事去了。再没人多问。

只有章建没走。

他依然站在丁禾苏旁边，半步未挪。他的目光像探照灯，把丁禾苏从上到下、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，从脸上那片遮不住的青紫，到嘴角口罩边缘隐约可见的痂痕，从他今天走路时那不易察觉的、微微跛着的左脚，再到他自始至终都插在白衣口袋里、不曾拿出来过的右手。他一直看着，眼神里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种专注的审视。

丁禾苏终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心里一阵阵发毛。

他“啪”一声合上交班本，放回护士台的桌面上。

“你老看我干嘛？”

他问，声音有点干涩。

章建凑了过来。他微微弯腰，把嘴唇凑到丁禾苏耳侧极近的地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低成了气声，几乎被护士站的嘈杂完全吞没，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丁禾苏的耳朵里：“跟苏静安有关吧。”

丁禾苏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那不是惊吓的颤抖，而是像被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中要害，所有强撑的防御瞬间被洞穿，躲无可躲，只能硬生生承受那股颤栗的余波。他缓缓抬起头，迎上章建的眼睛。

章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像被秋雨浸透的泥土，厚重，沉实。那里面没有惊愕，没有谴责，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、“你怎么会搞成这样”的同情或不解。里面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，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洞悉。

丁禾苏看了，走——廊里匆匆一眼，护士站旁有人正弓着腰接水，哗哗的水声混着不锈钢保温杯的碰撞声。旁边的治疗室里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，是有人在整理盘里的药品。医生办公室的门紧闭着，整个走廊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忙碌里，没有人朝这边投来一瞥。

他捏着章建的袖口布料，引着他，脚步很轻地退到了安全出口那道半开的铁门后。

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，隔绝了外间的嘈杂。

走廊窄得像一道缝隙，两堵惨白的墙夹出一条仅容两人错身的通道，墙面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卷起，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水泥。头顶的声控灯熄了，走廊沉入一片昏暗，只有门底那道缝隙，吝啬地投进一线走廊的微光。

丁禾苏把背抵在冰凉的白墙上，抬手把口罩摘了下来。嘴角的伤口凝住了，结着暗红的痂，像一粒被遗忘的、风干的豆子。颧骨那片淤青在昏昧的光线下颜色更深了，晕开一片，像被揉搓过又褪了色的旧绸缎。他用手指，缓慢地，指了指自己嘴角，又抬手指了指颧骨，然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