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建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指尖,掠过那道痂,那片青紫,最后落在他微微肿起的眼眶上。章建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等待着,呼吸在静寂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丁禾苏终于开口了。
他叙述昨天下午的事,说老邓怎么来了,说老邓的拳头怎么落下来,说自己怎么没还手。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片无风的死水,没有起伏,没有波澜,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纹路。说完最后一个字,他重新靠回墙上,仰起头,视线投向天花板。那里悬着一盏灭了的旧灯,白色的灯管蒙着一层薄灰。他盯着那灯管,看了很久,仿佛要在那层灰里看出点什么来。
章建也沉默了更久。他的目光胶着在丁禾苏脸上的伤痕之间,心里那种模糊的不对劲感翻涌上来。丁禾苏看苏静安的眼神总是不对——那不是医护人员注视病患应有的、带着职业距离的关切,而是另一种,他难以确切形容的东西。他曾私下提醒过他,在那个他们分喝了两罐啤酒的夜晚,凉风习习的阳台。他说“有夫之妇,碰不得”,丁禾苏当时只是沉默,把罐里的酒喝尽。他以为那沉默是听进去了的默许,现在才明白,那不过是无声的抗拒。丁禾苏从来就没听进去过,一刻也没有。
章建看着那些伤,看着嘴角血痂未干的暗红边缘,看着颧骨上那片扩散的、边缘泛黄的青紫,看着眼眶下那道肿起的棱线。鼻腔深处猛地一酸,他喉结动了动,把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伸出手,在丁禾苏肩头拍了一下。动作不重,但手掌落下的感觉很沉,沉得丁禾苏的肩膀都跟着向下坠了坠。丁禾苏没有躲,就那样承受着。章建把自己肩头那份无形的重量分过去一点,把自己心里那些堵了许久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和无力,都灌注进这一拍里,通过手掌,传到他朋友的肩上。他拍了两下,然后才开口,把盘旋已久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你就是自作自受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,压在喉咙里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石子投入死水,咚地一声。
丁禾苏没有回应,他依旧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灯,仿佛要将那里面已经发黑的灯管,整个儿收进自己的眼底,藏进心里。章建看着他线条僵硬的侧脸,看着他嘴角那道触目的痂,看着他颧骨上那片刺眼的淤痕,看着他眼眶下肿胀的阴影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点别的,最终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刚才拍在对方肩上的那只手,慢慢收了回来,垂在身侧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章建其实早就察觉到了——在5028病房外走廊的尽头,那扇窗前。丁禾苏站在苏静安身侧,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微澜。他看她的眼神,是章建从未在他对待任何其他病人时见过的,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,也太危险。他以为自己能拦住他,用提醒,用劝诫。他拦不住。他以为还能把他从那显而易见的悬崖边拉回来,至少拽回安全地带。他拉不回来。
丁禾苏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,落在章建脸上,落进他褐色的眼眸里——那颜色深得像秋日被翻耕过的泥土,厚重,也黯淡。丁禾苏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立刻扯到了伤口。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,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“我不忍心再看着她那么煎熬下去了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呢喃,飘散在昏暗的空气里。
“我想救她。”
章建看着他,看进那双同样棕褐色的、像泥土般的眼睛里,他看到里面有些东西碎了,散落着细小的、折射不出光亮的碎片。他在心里,一片一片地,捡起那些碎片,放在自己想象的掌心。他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拼回原状,他只是觉得,不能任由它们就这么散落一地,他得捡起来,哪怕只是徒劳。
“你救不了她。”
章建的声音也轻了下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,回应着对方的呢喃。
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。你看看你这一身的伤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巡视过那些伤口:嘴角的痂,颧骨的青紫,眼眶下的肿痕。他在心里,把这些具体的伤痛也一一捡起,放在那堆无形的碎片旁边。
丁禾苏不再说话了。他拿起放在墙边的口罩,重新戴好,细致地将上缘的金属条捏紧,贴合鼻梁的弧度。然后,他伸手拉开了安全出口的门,走了出去。光线和声响重新涌了进来,又随着门的关闭被隔绝。他走到护士站前,拿起那本厚重的交班本,熟练地翻到新的一页,拾起笔,开始书写。字迹平稳,一如往常。
章建独自留在那条昏暗狭窄的安全通道里,面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,站了很久。寂静重新包裹了他。他把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,那句“自作自受”,那句“你救不了她”,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每一个字,都沉甸甸的。
“我想救她”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好几遍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沉沉的重量,念到最后那几个字叠在一起,变成了模糊的、在舌根和喉头滚动的、再也认不出来的墨团。他不知道该拿这句话怎么办,他甚至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在走廊尽头那盏接触不良、时明时暗的昏暗灯光里,在两边刷着惨白油漆的、仿佛要挤压过来的墙壁之间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、通往外界的安全门,走了出去。
苏静安早上发的那条消息还亮在手机屏幕上,带着一种固执的安静。
丁禾苏一直没来得及回。
上午的病房像一场永不间断的潮汐,他被裹挟其中,忙着为病人测体温、量血压、分拣核对药品、更换汗湿的床单,手指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些冰冷的器械和织物。直到中午短暂的换班时间,他才在空无一人的护士休息室里坐下来,拿出那个静默了一上午的手机。屏幕上清晰地躺着那四个字——“记得擦药”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,嘴角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很轻地弯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揣回白衣服的口袋,还是没有回。
他几乎能看见屏幕另一端的情景:她知道他总会看到,所以她一定会等着,守着那片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亮光,等着他的消息突然跳出来,打破那片等待的寂静。但他不知道该回什么。说“擦了”?那是骗她,他今早确实忘了。说“没擦”?那是让她徒增担忧,平白搅乱她的心绪。说“疼”?那是将隐痛摊开在她面前,让她跟着一起难过。说“不疼”?那更是欺骗自己,伤口在纱布下隐隐搏动的感觉清晰无比。
他沉默着,把不锈钢饭盒里剩下的、已经凉透的饭菜扒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着,吞咽下去。洗好碗,放回消毒柜属于他的那一格,他走到洗手池边,拧开那只有冷水的水龙头,俯下身,用手捧了凉水猛地泼在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