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嘴唇在细微地颤抖,下巴也在抖,连那十根绷直的“琴弦”也在跟着一起轻颤。
“什么样的女孩子不行?之前那个惠惠不挺好的吗?啊?也不知道你哪根弦不对,说分手就分手。”
她的声调陡然拔高,那些原本挤在牙缝里的字眼全冲上了喉咙,炸裂开来。她的脸涨红了,那不是羞涩或温暖的红,而是一种血液猛地涌上头顶、濒临失控的赤红。
“现在还找了个有夫之妇!你这不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吗?你让你妈这脸往哪搁啊?”
她把“小三”那两个字咬得格外重,一字一顿,重得像是两颗铁钉被硬生生楔进青砖的缝隙里,发出沉闷而刺耳的——笃,笃。
丁禾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这个女人用了什么狐媚……招数把你唬住了啊?”
母亲的声音更大了,大到在客厅里撞出回声,撞得墙皮簌簌发颤,撞得天花板灯罩嗡嗡震响,撞得那道旧裂纹又悄悄爬长了一寸。
“这样的女人,我见多了,要长相没长相,要身材没身材,要年龄没年龄,还是个病人啊!”
她把“病人”那两个字碾在齿间,碾成灰,再啐在光洁的地砖上,溅起一点看不见的尘。
丁禾苏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。
“你看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,我告诉你这种女人都是装出来的,装得可怜来诱惑你们男人。你也真是傻啊!”
她终于说完了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,脱力地站在客厅中央。
丁禾苏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她的脸还是红的,眼眶也是红的,眼泪在里面打转,像盛满了的水,但就是固执地没有掉下来。她忍着,她从来不轻易在人前掉眼泪,那是她最后的体面和倔强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他看了二十多年的、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眼睛,此刻却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浸透了。
“妈,你不了解她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坠在地板上。
“她不是你说的那样。”
母亲站了起来。她几乎是弹了起来,膝盖重重撞上茶几的尖角,水杯翻倒,水泼出来,在光滑的桌面慌不择路地爬行,爬上茶杯底座,爬上茶几边沿,然后无所凭依地坠下去,一滴,两滴,砸在她那双歪斜的拖鞋旁。她没有管那些水,没有管那杯倒了的水杯,没有管那杯茶。
她的眼睛牢牢瞪着丁禾苏,瞪着他脸上那些新鲜或正在愈合的伤,瞪着他嘴角那道暗红色的痂,瞪着他颧骨上那片刺眼的青紫,瞪着他眼眶下面那道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、微微凸起的棱子。她把这些伤一块一块地看过去,把每一块都放在心里最疼的那个地方,像是在清点自己最珍贵的瓷器上多出的裂痕。
她伸出手,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朝着丁禾苏的方向戳着,没有戳到他,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,却像要将那空气也戳出一个洞来。
“我不了解!我见的女人多了去了!”
她的声音尖利起来,在客厅的四壁间来回弹着,碰撞出更多的回音。
“她一个臭女人凭什么配得上我儿子?我打她一巴掌都不解气!”
丁禾苏也站了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也顶到了茶几,那杯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茶终于倒了,棕褐色的茶水流出来,漫过桌面,和先前那摊无色透明的水混在一起,不分彼此,然后一同滴落在地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母亲,看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、红着眼睛、涨红着脸、胸前剧烈起伏着、手指戳在半空中的母亲。
“妈,你打她了?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,挤得很吃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咽碎玻璃,带着血的味道。
母亲把手放下来了,垂在身侧,慢慢攥成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她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连带肩膀和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。眼泪终于坠下来了,很重的一颗,从眼角滑过颧骨,滑过下巴,悬在那里,晶莹而脆弱。
“是,我打她了,怎么了?”
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挤得很难看,破碎而扭曲。
“我把她赶走了!这个臭女人,不许她再来!看把我儿欺负成什么样子了,看这一身的伤!”
她的手指再次抬起,颤抖地指着丁禾苏脸上的伤,指着那些她一块一块看过、早已刻在心里的伤。她把那些伤从心里拿出来,像一个愤怒而悲伤的会计师,一个一个地数给丁禾苏看。他看着母亲数那些伤,看着她用目光和言语,仿佛要将那些伤从他脸上活生生撕下来。
“妈,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?”
他的声音不大,音量甚至比刚才更低,但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判决。
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苏静安的样子——她被打了一巴掌,她站在那里,脸偏向一边,她没有还手,她绝不会还手的。她只会站在那里,让那一记清脆的巴掌落在她脸上,让那些刻薄的字句落进她耳朵里,把所有的疼、所有的羞辱都咽下去,藏起来,藏在心里那些已经堆积了太多东西的、阴暗潮湿的角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