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眼里,没有一丝闪躲。
“如果我还了手,”他的拇指在她掌心极轻地按了按,一个无声的安抚,“你该怎么办呢?只会让你更难做吧。”
话音末尾,那平稳的声线似乎碎裂了一瞬,只一瞬,便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敛起。
她凝视着他,目光一寸寸掠过他贴满纱布的脸颊,掠过嘴角那道仍在渗血的裂口,掠过眼眶下那片深沉的青紫,最后停在鼻梁上那道细细的划痕。她将这一道道伤痕,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心底。她将它们妥帖收好,用滚烫的眼泪小心封存,用温热的掌心细细熨帖,预备用自己往后的所有岁月去守护。
他伸出手臂,轻轻环过她的肩膀,将她带入怀中。
这一次,她小心地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,将脸庞深深埋入他的颈窝,嘴唇轻贴着他温热的皮肤,感受着皮下那鲜活而有力的搏动。
她的指尖轻轻触上他嘴角的淤伤,在那片青紫上缓缓移动,力道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濒临破碎的花瓣,生怕多用一分力便会惊扰了它。她的嘴唇靠近他的耳廓,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,拂过他的耳畔。
“还疼吗?”
她问。
声音从两人紧贴的缝隙间艰难地挤进去,钻进他的耳道,轻轻落在鼓膜上,化作一小片暖融融的抚慰。
“不疼了。”
他答。
“傻瓜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滴落在他颈间的皮肤上,凉意丝丝缕缕,像一滴融化殆尽的初雪。
“怎么会不疼呢?”
他没有再言语,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,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他感知到那滴眼泪的凉意顺着脖颈滑下,便用手背轻轻拭去,将它蹭在自己手背那道浅淡的旧疤旁。然后,他将这点湿意,也郑重地收进了心底。
窗外起了风,法桐的阔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。
他将耳中回荡的她的声音,颈间沾染的她的泪痕,连同那句带着哽咽的“怎么会不疼”,一并收拾起来,轻轻安放在心底。它们在那里静静地亮着,散发着暖意,耐心等待着。它们会一直等下去,等待着她将未来的伤痕一道一道存进来,将未来的泪水一滴一滴存进来,将那些未能说尽的“对不起”和心疼的“傻瓜”,一句一句,都存进来。
第二天一早。
丁禾苏站在浴室门口,借着镜子里的光,把纱布从脸上一块一块地揭下来。揭到最后一块时,或许是睡了一夜,那块纱布边缘已和伤口周围凝结的血痂黏连在一起,微微发硬。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着伤口旁边的皮肤,将它稍稍抻平,然后屏住呼吸,以最小的幅度、最轻的力道,一点点向上掀。
纱布终于完全脱离了,伤口处又渗出些新鲜的血珠,红得刺眼,颜色竟和他干裂的嘴唇别无二致。他扯过一张纸巾,轻轻覆上去按压。血慢慢沁出,在白色的纤维间无声地洇染开来,逐渐形成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,边缘晕开,隐约像朵含苞未放的红梅。他将那团染血的纸揉皱,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。
镜子里的脸清晰起来——嘴角那道口子昨夜似乎又挣裂了些,细小的血丝凝固在边缘;颧骨上的淤青已从起初的青色沉淀为更深沉的紫,瘀伤区域的边缘还泛着些黑,整块皮肤微微肿着,光泽诡异,像一匹被暴力揉搓后失了平整的绸缎。
他伸出指尖,试探着碰了碰那青紫的中心,一阵钝痛瞬间传开。他立刻缩回手,转身拉开洗手池上方的抽屉,翻找片刻,摸出一管药膏。挤出一点在指腹,带着点迟疑,先涂抹在颧骨的青紫上,药膏是透明的凝胶质地,触感冰凉,接触皮肤的瞬间,那凉意几乎有些刺痛。然后,他又涂了一点在嘴角伤口周围的皮肤上,动作更轻。
涂完药,他把药膏放回原处,从卧室的衣架上取下外套,穿好,仔细地扣上每一颗纽扣。最后,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,浅蓝色的,边缘已经有些发软。他仔细戴好,将鼻梁处的金属条捏紧,又调整了两侧的耳绳,直到口罩紧紧贴合住脸上每一寸皮肤,连带着也压住了下面的淤青和伤口。
他对自己说,没事。
早先在做早饭的时候,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,没事。淘米,煮粥。从冰箱取出鸡蛋,在平底锅里煎。火开得稍大,蛋边缘的蛋白很快泛起焦黄,滋滋作响,这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焦香四溢的溏心蛋。他把粥盛进她惯用的白瓷碗里,把煎蛋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中,又将两双筷子并排摆在碗沿上。
他自己匆匆扒拉了几口粥,吃了一个蛋,然后把她的那一份留在锅里,盖上锅盖,关了火。
走到玄关,他换了鞋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一下,最终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晨光正从窗帘未合拢的缝隙间努力挤进来,斜斜地投在地板上,形成一片狭长而单薄的光斑。
他拉开门,侧身出去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锁舌咬合的轻微“咔嗒”声,瞬间被屋内的寂静吞没。
苏静安醒来时,那缕先前落在地板上的阳光,已经挪移到了床边,暖洋洋地铺在她的脸颊上,也照亮了散落在白色枕头上的几缕头发。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,探向床的另一侧。被褥是凉的,枕头平整,没有凹陷下去的痕迹。人已经不在了。她把手缩回来,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。心跳平稳地搏动着,可胸腔里某个地方,却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,空空荡荡,又沉甸甸地往下坠,像一个被彻底清空、连灰尘都不剩的抽屉。
她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坐起身,将脚塞进床边的拖鞋里,趿拉着走出卧室。
餐桌上,粥碗和煎蛋碟子静静摆在那里,和她想象中一样。
她伸手碰了碰碗壁,粥还是温的。她在桌边坐下,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。粥里放了红枣,煮得软烂,一丝熟悉的甜意在舌尖漫开。她咀嚼着,咽下去,喉头滚动。她又舀了一勺,再次咽下。毫无预兆地,一滴眼泪滚出眼眶,直直坠入碗里,在粥的表面砸出一个小小的、转瞬即逝的凹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