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
他说,将她的手轻轻放回床上,又将被子拉上来,仔细盖到她的手腕处。他退后一步,注视着那根输液管,注视着那些一滴、一滴缓缓落下的液体。
女护士在一旁看着他完成这一切,看着他那双熟练、稳定、没有一丝颤抖的手,最终看了他一眼,吐出两个字:“厉害。”然后她便推着治疗车离开了。
丁禾苏拖过椅子坐在床边,目光紧锁在点滴上,看着滴壶,又看向她贴着胶布的手背。药液从输液袋中淌下,一滴,两滴,三滴,流进她那细弱青白的血管里,流进那如同干涸小溪般的生命之流中。他默数着水滴,数到一百,数到两百,数到后来忘记了数字。
她醒了,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,眼皮半垂着,唇色依旧苍白,却隐约浮起一抹极淡的樱色。
“饿不饿?”他问,“我去买点吃的?”
她摇了摇头,喉咙费力地吞咽了一下,动作迟缓而吃力。
“吃不下。”
她的声音嘶哑不堪,像一根被大火灼烧过的枯木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。
他静静看了她很久,最后轻声说:“那我去买点水,马上回来。”
她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耗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。他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动,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。他又看了她一眼,看了看输液管,看了看滴壶,看了看她安稳放在被面上的手——一切都妥帖。他这才转身快步走出输液室。
医院门口的风很大,吹得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他缩了缩脖子,埋头朝便利店走去。他在货架上取了两瓶常温的矿泉水,走到收银台前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透过玻璃门看向隔壁——那里有一家早餐铺,蒸笼正冒着袅袅白气,雾蒙蒙的,像清晨未散的薄雾。
他走过去,停在摊位前,对着菜单看了好一会儿:包子、豆浆、粥、花卷、咸菜……他犹豫片刻,最后要了一个包子、一杯豆浆和一碗白粥。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塑料袋,拎在手里,转身快步走回医院。
他走得很急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,手中的袋子随着步伐摇晃,喉咙也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咽了口唾沫,疼痛让他眉头一紧,但脚步没有停下。他回到输液室,停在她床边。
她把——脸缓缓转过来,先是看向他,接着目光落到他手里拎着的袋子,再移向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,最后停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睛上。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,很轻,也很短促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极轻地弹动了一瞬。
他默默将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随后在她身边坐下,小心地揭开豆浆的盖子,仔细插好吸管,这才轻轻递到她唇边。她顺从地张开嘴,含住吸管,缓慢地吸了一小口,然后安静地咽了下去。
他的视线转向输液管,静静注视着那些匀速滴落的透明液体。片刻之后,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热的,不再发烫;他的手也一样温热,褪去了急躁的温度。当两份温和的温度碰在一起,两个人的手指都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嵌入自己的指缝间,动作细致,像在小心地数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虎口上,指腹能清晰感觉到那一小块薄薄皮肤下传来的脉搏跳动,一下,又一下,比她生病之前似乎慢了一些,但依然沉稳,依然有力。她将这份心跳默默收进心底,安放在最深的角落。
一瓶吊水打完的时候,已过了大半个下午。阳光斜切进窗,在白床单上铺开斑驳的光晕,在细软的输液管上跳跃着微尘,最终在她露在被外的手背上停驻——那块肉色的胶布仍严密地贴着针眼,像一枚未拆封的静默承诺。
丁禾苏没唤护士,只静静俯身,熟练地换上了第二瓶,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晃动输液架。
手机响了,突兀地划破了病房的沉寂。
苏静安从枕头边摸索过来,屏幕上显示着“老邓”。
她抬起眼,恰好撞见丁禾苏的目光,他也看到了那个闪烁的名字。
他没有作声,只是站了起来,将椅子向后挪开一点,径直走到窗户边,背对着她,两只手深深插进卫衣口袋里。他没有走远,只隔了三四步的距离,但这几步便足以划出一道无形的屏障,给了她一个可以说话的空间。
她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什么情况?”
老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惯常的、公事公办的、不咸不淡的语气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,又像是随口一提晚上吃什么。
苏静安向后靠了靠,让枕头承接住身体的重量,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,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从鼻腔进入,经过干涩的喉咙,经过微微发紧的气管,缓缓灌进肺叶深处,凉凉的,裹挟着病房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道。
“发烧了,在医院打吊瓶。”
她说。
声音仍是哑的,像蒙了层砂纸,但比方才醒来时略微清朗了一点。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短暂得几乎难以察觉,然后老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“严重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