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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那碗没有香菜的馄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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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便将医生的诊断、血象指标、为何需要输液、以及至少得连续打五天的安排复述了一遍。说完这些话的时候,她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,不是完全卸下。

老邓说:“那你就好好休息,小草莓让奶奶接,奶奶照顾。”

苏静安闭上眼睛,把那句话在耳朵里细细地、完整地回放了一遍,又回放了一遍。

她最终只说了“好”。

那声音平直得像一张抚平的纸,没有一丝波澜,可心口却随之浮起一阵细微的、几不可察的颤抖。仿佛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被挪开了一角——它本不十分沉重,却不知觉间压了太久,久到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挪开的那一瞬,底下竟空出一片温热的、湿漉漉的空白,然后一股暖意缓缓漫漶上来,像初冬清晨的淡金色阳光,悄无声息地渗过厚重的窗纱。

老邓又说了些什么,大概是问她是否需要来接。她说了“不用”,她说“我打车回去就好了”,声音放得很轻,轻到后半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喃喃自语。

老邓说了声“好”,电话便挂断了。忙音响了两下,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,她将它翻了个面,扣在雪白的床单上。

她仰起脸,定定地望着天花板,望着那一片空洞而平整的白色。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。

这时,丁禾苏从窗口转过身,走回床边坐下,一言不发地握住了她伸出的手。

过了不久,丁禾苏起身去找大夫。他走出输液室,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,来到医生办公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大夫正伏在桌前书写病历。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,大夫闻声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看了他一眼,颔首示意。他走进去,将门边的椅子往前拉了拉,端正地坐下。然后,他开始叙述,将苏静安的发病情况、过往病史、急诊医生的诊断结论与既定的治疗方案,一样样梳理清楚,陈述得条理分明。

大夫听完,摘下眼镜,用一方绒布仔细擦拭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大夫说,急诊这里的规定是只能当天开当天的吊瓶,明天若还需输液,就得重新挂号、重新找医生面诊开处方。大夫又说,如果坚持在医院打,就意味着需要每天重复完成挂号、就诊、开单、缴费、排队输液的整套流程。大夫接着建议,也可以考虑去家附近有资质的社区诊所开具同样的药物,在诊所完成后续输液,这样会便利许多。

丁禾苏凝神听着,把大夫说的每一个字、每一个停顿都清晰地记在了心里。他起身道谢,大夫只是略抬了抬眼皮,手指未停,笔尖继续在病历本上行云流水般地沙沙游走。

他退出办公室,先去药房取了口服药——退烧的、止咳的、抗病毒的,分装在几个轻薄的白色纸药袋里,袋子上印着工整的蓝色字迹,标明着用法用量,一天几次,一次几粒。他把药袋仔细折好,揣进卫衣宽大的口袋,转身走回输液室。

他推开门的时候,第二瓶吊水也即将见底。输液袋里的透明液体只剩下浅浅一个底儿,滴壶里的水珠坠落得极其缓慢,凝成饱满的一滴,悬停许久,才极不情愿地落下,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。

苏静安靠在床头,眼睛半睁半闭,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,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。她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,缓缓睁开眼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。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浅,消失得也快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,在她胸口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。

他走过去,在她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。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几个折好的药袋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,他开始转述大夫的话,一句一句,清晰而平稳——急诊只能开当天药,如果要在医院打就得每天重复流程。
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下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句子。

她静静地等待着,没有催促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需要积聚一些力量,才能继续说出后面的话。那口气从鼻腔进去,经过喉咙,经过气管,灌进肺里,凉凉的,带着医生办公室里消毒水的味道。那味道一丝丝沁入,既疏离又安宁。

“我家离诊所不远。”

他说,“在诊所开完吊瓶,回家我给你打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气流拂过耳际,连回响都舍不得留下。那言语里有一种不着痕迹的妥帖,为她,也为这纷扰里的片刻安宁。
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那因为发烧而微微凹陷的眼眶上,落在他那还没有完全褪去青黑的眼圈上,落在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上。

光影在他脸上移动,那些疲惫的细节被镀上一层薄而暖的边。

他的嘴角弯着,那两弯月牙里面,有光。那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那些倦意、那些苍白、那些因为高烧而留下的痕迹,都照得淡了,像是被温柔地抚平了。

她笑了,嘴角弯得很高,弯到眼睛都弯了,那两弯月牙里面有光,和他的光叠在一起,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她的,哪个是他的。

“在家里会舒服很多。”他说。

声音还是哑的,但哑里面多了一点什么,像是糖融化在水里,看不见,但能尝到。那一点点甜,混着哑音,让这句话听起来既承认现状,又怀着期待。

窗外的光又亮了一点,仿佛附和着他们的对话。走廊里的嘈杂声从门缝里挤进来,细细的,碎碎的,像远处有人在说话,反衬得这间小小的诊室格外安宁。

吊瓶打完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
输液室的灯亮着,白晃晃的,刺眼得很,把那扇窗户映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。镜子里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散乱的头发,苍白的脸,嘴角还留着那道干裂的印子,像一道无声的疤。护士来拔针时没说话,动作干净利落:揭胶布、抽针、按棉球、贴胶布,一气呵成。她把空了的输液袋和用过的针管收走,推着治疗车转身离开。车轮碾过地砖,咕噜咕噜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丁禾苏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,抖了抖,帮她披上。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,他替她把拉链拉好,一直拉到最上面,把领口竖起来,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脖子。接着,他把她的头发从衣领里轻轻拿出来,散在肩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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