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挂了电话，无力地蹲在旋转木马旁边的栏杆下，看着小草莓骑在彩色的木马上，随着音乐一上一下地起伏。小草莓清脆的笑声在她耳朵里变得越来越遥远、模糊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，又像是正沉入一口灌满冰冷井水的深井。她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，撑到婆婆匆匆赶来，撑到自己把小草莓温热的小手稳稳交到婆婆手里。
婆婆接过孩子，抬眼仔细看了看她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你脸怎么这么红？”
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低声说：“没事，可能有点感冒。”
回到家，她径直把自己关进了卧室。
她让小草莓和老邓晚上睡在儿童玩乐区里。她打开柜子，取出被子，仔细铺在乐园的软垫上，又把枕头摆正，将小草莓最喜欢的兔子玩偶轻轻塞进她怀里。
小草莓抱着兔子，仰起脸问她：“妈妈，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睡呀？”
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，声音柔和却疲惫：“妈妈感冒了，怕传染给你。”
小草莓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，很认真地说：“妈妈，你要记得吃药。”
她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她轻轻关上卧室的门，完成了对自己的隔离。她吞下退烧药，躺了下来。被子一直拉到下巴，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，像一只被冷雨淋透了、正瑟瑟发抖的猫。她浑身滚烫，那热度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，烫得皮肤紧绷发疼，烫得眼睫稍一颤动就涌出一层朦胧的水雾，烫得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在她模糊的视线里裂成了三四盏，光影交叠，在她瞳孔里浮浮沉沉，摇晃不定。
这流感来得实在太快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醒过来，头还是晕乎乎的，像有人在她脑壳里塞了一团吸足了水的棉花，沉甸甸地阻碍着所有清醒的念头。她抬起指尖贴上额头，那股灼人的高热似乎退了些，药效像一层薄雾浮在血管里，可四肢仍然酸软无力，虚得发空，像一具被抽掉了筋骨、只能软软搁在床单上的布偶。她撑着胳膊，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，把脚探进床边的拖鞋里。
站起来的那一刻，眼前骤然黑了一下，她赶紧扶住床头柜，一动不动地站着，等待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慢慢退去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，夹在腋下，耐着性子等了漫长的五分钟，取出来对着光看——三十七度八，还在烧，只是没有昨晚那么惊人了。
她把体温计放回原处，挪进卫生间，用冷水洗了把脸，漱了漱口。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，头发松散地披着，几缕碎发从耳际垂落，眼下浮着两小片淡青色的阴影，嘴唇褪尽了血色，是一种接近纸质的白，不是病态的苍白，倒像是未曾沾墨的宣纸边缘，干净而脆弱。
她把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低马尾，换了身衣服，穿上那双轻便的黑色运动鞋。心里有一处地方，始终惦记着丁禾苏。她不知道他今天好些了没有，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药，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，有没有人给他做一口热饭。
她走出卧室，小草莓还在乐园的小被窝里睡着，兔子玩偶被她压在身子底下，只露出一只耷拉着的长耳朵。老邓睡在乐园的边缘，身体半蜷着，被子有一半滑落到了地上。她走过去，轻手轻脚地捡起被子，重新盖回他身上。然后她穿上外套，背上包，仔细戴好口罩，推门出去了。
她拦了辆出租车，径直赶往丁禾苏的家。出租车开进那条熟悉的小巷，她付了钱，推门下车。
她走进大楼，按下电梯的呼叫键。电梯从八楼开始下降，中途在七楼停顿了一下。液晶屏上的红色数字跳得很慢，她耐心地等着。她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，身体依然发软，像一截被凛冽寒风抽去了所有筋骨与汁液的枝条。
叮。
门开了。
她走进去，按下六楼的按钮。门缓缓合拢，电梯开始向上爬升。她看着数字从一跳成二，从二跳成三，从三跳成四。她的头又开始晕眩，眼前的数字晃动起来，一个分裂成两个，两个重叠成四个。她伸出手，扶住一侧的厢壁，稳住自己微微摇晃的身体。
叮。
六楼到了。
门开了。
她走出来，站在狭窄的走廊里。走廊的顶灯散发着白光，白得有些刺眼。她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向右拧了一下——咔嗒一声，门锁弹开。
她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她没有换鞋，只是站在玄关处，目光扫过客厅——餐桌上还散乱地摆着昨天的药盒和水杯，沙发上还隐约留有她昨天坐过的凹陷。
她想开口喊他的名字，但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往里走了两步，世界猛地开始旋转，天旋地转，脚下的地板像波涛一样翻涌起来，两侧的墙壁朝不同的方向倾斜，天花板沉沉地向下压来。她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一下，却什么也没抓住。她倒了下去。整个人斜斜掼了下去，膝盖先狠狠撞在地板上，手本能地往前一撑，却没能撑住。
随即，额头便重重磕在了鞋柜的边角上，眼前骤然一黑，意识便沉入了一片无声的虚无里。
丁禾苏在卧室里，先是听到了一声沉闷的、不算很大的响动，像是什么颇有分量的东西倒在地板上了。他愣了一瞬，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身，双脚摸索着踩进拖鞋，循声走出了卧室。
他一眼就看见她躺在玄关处，蜷缩着身子，斜倚在鞋柜旁。她穿着那双常穿的黑色运动鞋，脸上还戴着出门时那副浅蓝色的口罩。她的眼睛紧紧闭着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覆在眼睑上，整个人一动不动。那一瞬间，丁禾苏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漏掉了一拍，真的只漏了一拍，紧接着，他便冲了过去。
他在她身旁蹲下，一只手小心地探到她的脖子下面，托起她的头。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——那不是寻常发烧的温热，而是仿佛整个人从内里被点燃、正由里向外猛烈燃烧的那种灼热。托着她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那颤抖从指尖迅速蔓延至手腕，又从手腕一路窜到了整个手臂。
“苏静安！”
他喊她，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她没有丝毫反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用力喊了一声：“苏静安！”
这回声音是硬生生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，裹挟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恐慌。她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，但终究没有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