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起吃了饭。

粥还冒着热气，姜汤温和清甜，西红柿炒蛋是苏静安刚重新热过一遍的，油光润润地亮着，橙黄配着鲜绿，热气袅袅地盘在盘边。

丁禾苏咽了两口，喉咙疼得厉害，每吞一下都像有刀片在刮。他皱着眉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，可苏静安正看着他，他便又勉强多喝了几勺。她将苹果切成更细碎的小丁，用勺子舀给他——凉凉的，带着甜，滑下去时喉咙似乎舒展了一些。

他喝了大半碗粥，也吃了小半盘水果，那盘西红柿炒蛋几乎没动，但她已经很满足了。饭后他想起身收拾碗筷，被她轻轻按回座位，又推回了卧室。

她说：“你躺着，别动，好好休息。”

他抬眼望着她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，没再坚持。他靠在卧室门边，看着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。水龙头哗哗淌水，碗碟轻轻碰撞，她低着头，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，身后的围裙带子歪斜着松了。他就那样静静看了很久，久到她洗完碗、擦干手，解下围裙仔细叠好，搭在椅背上。

她转过身，发现他还在那儿，嘴角便也弯了弯。

“不烧了？”她问。

“不烧了。”他答。

其实他刚量过，三十六度七。但喉咙还是疼得像被人从内侧割了一道，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痛。药已经吃过了。她把药盒拿过来看了看，又轻轻放回原处。她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掌心贴在他额头上。他的手是凉的，她的额头也凉，凉碰着凉，两人都没有动。那只手缓缓从他额头滑下来，经过脸颊，划过脖颈，最后停在他锁骨下方那粒小小的痣上。

她的指尖在那儿顿了顿，拇指指腹轻轻一压，像按住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。然后她把手收回，垂在身侧。
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
她说。

声音很轻，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，却又字字清晰，像钉子一下、一下、一下敲进木头里。

他看着她，望进她那双亮亮的、圆圆的、黑葡萄似的眼睛——葡萄里映出他此刻的样子：头发凌乱，眼眶发红，嘴唇干裂，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
他说：“不用了。”

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不用了，怕传染你……你还要照顾小草莓，不能再病倒了。”

嘴上虽这样讲，心里却还是高兴的。那点高兴藏不住，从眼底溢出来，从那两弯微扬的嘴角溢出来，碎碎的，亮亮的，像揉碎了的星子。

她看见了，悄悄将那两弯月牙收进心底，安放在最深的地方，好好地收妥了。

两人又依偎着温存了一会儿。他靠在沙发里，她靠在他怀中。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，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。他身上还微微发烫，不是发烧那种热，而是皮肤透出的、属于活人的温度。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，听见他的心跳，咚咚，咚，比生病前缓了一些，却依然安稳，依然有力。

她把这份心跳也收进了心里。

时间差不多了。

她该走了。

小草莓四点放学，现在已经三点半了。

她从沙发上起身，穿上外套，拉好拉链，背起包。他站在门口，看她弯腰换鞋。她俯身系鞋带，绕了两道结，指尖勒得微微发白。临出门时，她回过头看他一眼——他仍倚在门框边，嘴角弯着，眼里漾着浅浅的光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。他的脸是凉的，她的手也是。她捏了一下，便松开了。随后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咔嗒一声，很轻。

苏静安离开后，去了附近的药店，买了一包口罩。N95的，浅蓝色，一包五个。她站在药店门口，撕开包装，取出一只戴上，剩下的仔细塞回包里。她要去接小草莓，还是得注意一些。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已被传染，但心里清楚：哪怕尚无症状，也可能已是潜在的传染源。

她打车去了幼儿园。小草莓今天出来得稍晚，老师正在给她穿外套，扣子扣歪了一颗，苏静安蹲下来，重新帮她扣好。

小草莓看着她脸上的口罩，伸出小手摸了摸：“妈妈，你为什么戴口罩呀？”

苏静安说：“妈妈有点感冒，怕传染给你。”

小草莓把口罩从她脸上轻轻拉下来，贴了贴她的脸，又小心地拉回去：“妈妈，你要快点好起来哦。”

苏静安点了点头，将这句话也默默收进了心底。

在附近的游乐场玩的时候，小草莓要坐旋转木马，苏静安站在旁边小心地扶着。她的头开始疼了，不是那种一跳一跳的尖锐疼痛，而是一种闷闷的、从内部缓缓膨胀、仿佛整个头颅都在发胀的钝痛。太阳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缓缓拧紧，越拧越深，越深越烫，那灼痛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。

她的腿也跟着软了，站在地上像踩在一团虚浮的棉花上，使不上半分力气。她感觉到自己身上正从里往外散发出一股热气，像有一块暗红的炭在她肚子里持续地烧着，灼得五脏都蜷缩起来。她抬起手，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——烫的。她知道自己发烧了。

她赶忙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老邓。

“我发烧了，你来接小草莓。”

她的声音是哑的，不是哭过之后那种哽咽的哑，而是另一种——仿佛声带上结了层薄霜，每一次震动都让冰渣簌簌掉落的、干涩的哑。

老邓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说：“我让妈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