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……”云若兰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他看你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许芸芸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:“小主,您想多了。怀亲王是什么人?他看谁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云若兰坚持道,“他看我的时候,眼神是冷的,像在看一件东西。但他看你的时候,眼神是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但不一样。”
许芸芸没有接话。
她当然注意到了。
一个男人的眼神,是冷是暖,是远是近,她分得清。上辈子在大厂,什么样的男同事没见过?那些嘴上说“合作愉快”但眼神里写着“你别碍事”的人,她见得多了。一个男人对你有好感还是只是客气,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怀亲王的眼神,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,像是惊讶,又像是好奇,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好像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冷宫丫鬟,而是一个他等了很久、终于等到了的人。
但许芸芸知道,这是不可能的。
他们之前只见过一面——不,两面,如果算上今天的话。一个王爷,不可能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冷宫丫鬟产生什么“特别”的感情。
除非——他认识她。
不是现在的她,而是之前的她。不是许芸芸这个冷宫丫鬟,而是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、在大厂做产品经理的许芸芸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许芸芸的心跳就加速了。
怀亲王也是穿越者?
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的言行举止。他说“擦得很干净”的时候,语气是平淡的,但措辞是现代人的措辞——清朝人说“擦得很干净”吗?她不确定。但他喝汤的时候眯眼睛的样子,那种“眯眼睛”不是清朝人的习惯,更像是现代人在品味美食时的下意识反应。
还有,他看她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,那是看一个“认识的人”的眼神。
许芸芸把手里的碗放下,深吸一口气。
这个猜测太大胆了,大胆到荒谬。但她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,再多一个穿越者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她决定试探一下。
但怎么试探?直接问“你是不是穿越的”?那是找死。
得想个只有现代人才能懂的暗号。
许芸芸想了很久,终于想到了一个。
## 第十四章暗号
第二天一早,许芸芸就去冷宫门口等着了。
她不知道怀亲王会不会来,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他会来。
果然,快到午时的时候,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冷宫门外。
王福惠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,腰间还是那条明黄腰带,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了一些,但依然矜贵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看见许芸芸站在门口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王爷,”许芸芸行了个礼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“奴婢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王福惠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“问。”
许芸芸深吸一口气,说了三个字。
“奇变偶不变。”
王福惠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的表情变化只有一瞬间,快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许芸芸注意到了——他的左眉梢向上抬了一下,眼里的光闪了一闪,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平淡。
许芸芸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符号看象限。”
沉默。
冷宫门口的风呼呼地吹,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叶在风中打转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不知哪个宫里太监尖细的传话声,模模糊糊听不真切。
王福惠看着许芸芸,许芸芸也看着他。
两个穿越者,隔着一道冷宫的门槛,第二次对视。
这一次,时间更长。
王福惠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又舒展开了。
最后,他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是哪个学校的?”
许芸芸差点没笑出声来。哪个学校的?这个问题太现代了,现代到她几乎可以肯定,眼前的这个人,跟她来自同一个时代。
“Z大,”她说,“产品经理。”
王福惠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困惑:“产品经理是什么?”
许芸芸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知道“奇变偶不变,符号看象限”,这说明他上过高中,知道三角函数的口诀。但他不知道产品经理是什么——这说明他不是互联网行业的。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她反问。
王福惠沉默了一下:“农民。”
许芸芸又愣了一下。农民?一个穿越成皇子的农民?
“七十年代,”王福惠补充道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穿过来之前,是七十年代。”
许芸芸的大脑飞速地转着。七十年代——那是一个没有互联网、没有智能手机、没有产品经理的年代。他来自那个年代,但知道三角函数的口诀,说明他至少上过学。
“你……多大了?”她问。
“穿过来的时候十二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还是十二。”王福惠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“我才穿过来不到一个月。”
许芸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一个十二岁的农民小孩,穿越成了大清国的皇子,然后被系统绑定了一个冷宫丫鬟作为升级对象——这剧情,比她穿越成冷宫丫鬟还要离谱。
“所以,”她压低声音,“那个系统——”
“嘘。”王福惠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今天晚上,佛堂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,留下许芸芸一个人站在冷风里,心跳如擂鼓。
## 第十五章佛堂夜话
那天晚上,许芸芸等云若兰睡着之后,蹑手蹑脚地出了偏殿,摸黑走向佛堂。
月亮很亮,把冷宫的青砖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许芸芸踩着自己的影子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佛堂的门虚掩着。她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佛堂里弥漫着檀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佛像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,金漆剥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。
王福惠站在佛像前,背对着她。
他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了很多,眉眼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消散了大半,露出了几分少年的青涩。
许芸芸忽然意识到,他只有十二岁。
虽然在游戏设定里,他的外表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,但他的灵魂只有十二岁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被丢进这个吃人的皇宫,每天戴着面具扮演一个他不认识的人——那种孤独和恐惧,许芸芸不敢想象。
“你是哪一年穿过来的?”王福惠开口了,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。
“2024年。”许芸芸说。
王福惠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那你比我晚五十年。”
“五十年?”
“我穿过来的时候是1974年。”王福惠走到窗边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“你是2024年,差了整整五十年。”
许芸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一个来自五十年前的人,和一个来自五十年后的人,在三百年前的清朝相遇了。这比任何科幻小说都要离奇。
“你的系统,”许芸芸说,“是不是叫‘升级系统’?”
王福惠点了点头。
“我的系统叫‘氪金游戏系统’。”许芸芸说,“但我怀疑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东西,只是界面不同。”
王福惠皱了皱眉:“怎么说?”
“因为我的任务都是你下的,对吧?”许芸芸看着他,“擦佛堂、摘柿子、扳手腕、做点心——这些都是你选的。”
王福惠没有否认。
“我一开始以为系统是随机发布任务的,”许芸芸继续说,“但后来我发现,任务的内容跟我的处境高度相关——擦佛堂是因为佛堂脏了,摘柿子是因为柿子树在冷宫里,扳手腕是因为我跟杜嬷嬷学拳了。这说明有人在根据我的情况选择任务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王福惠的眼睛。
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王福惠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选我?”
这个问题,王福惠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。
系统自动绑定了许芸芸作为升级对象,不是他选的。但系统也给了他更换升级对象的选项——只要攒够一万元宝。如果他真的想换,他完全可以努力攒元宝,然后换一个更高级的、能赚更多元宝的升级对象。
但他没有。
不是因为他攒不够一万元宝,而是因为他不想换。
这个念头,他从一开始就有了,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。
“因为……”王福惠犹豫了一下,最终说了实话,“因为你是我见过的,第一个不怕我的人。”
许芸芸愣了一下。
“不怕你?”
“所有人都怕我。”王福惠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因为我是谁,而是因为我的身份。在他们眼里,我不是一个人,我是一个王爷,一个需要跪拜、需要讨好、需要远离的对象。没有人敢正眼看我,没有人敢跟我平起平坐地说话。”
他看着许芸芸,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星星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擦地的时候,我不知道你在擦地,我只看到你在认真做一件事。你端汤给我的时候,我不知道你是冷宫丫鬟,我只看到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好。”
“你没有把我当王爷。你把我当……一个人。”
许芸芸的鼻子忽然酸了。
她想起上辈子在大厂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演戏。老板面前一套,同事面前一套,客户面前一套。没有人是真实的,包括她自己。她每天戴着面具上班,下班之后摘下面具,累得连话都不想说。
穿越到清朝之后,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摘下面具了。但她发现,清朝比互联网大厂更可怕——在这里,戴面具不是选择,而是生存法则。你不戴面具,你就活不下去。
但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,在她面前摘下了面具。
“我也是,”许芸芸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王爷。”
王福惠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,不是王爷对臣子的那种矜持的、礼节性的笑,而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发自内心的、带着一点羞涩和欢喜的笑。
月光下,那个笑容干净得像一汪清泉。
许芸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你的真名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王福惠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许芸芸。”
“许芸芸。”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,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,“好名字。”
许芸芸被他念得有点不好意思,连忙转移话题:“你的系统有没有什么隐藏功能?”
王福惠想了想,打开了系统面板,把许芸芸加了进来。
【叮!宿主邀请升级对象进入系统管理界面。是否接受?】
许芸芸点了一下“是”。
一瞬间,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光屏,跟王福惠看到的一模一样。光屏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数据、图标和任务列表,左上角用金色的大字写着“氪金游戏系统·升级对象版”。
“哇,”许芸芸惊叹道,“原来你看到的是这样的。”
“你看到的不一样吗?”王福惠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面板,“你这个界面比我的好看。”
“你的界面是什么样的?”
王福惠把自己的面板调出来给她看。许芸芸看了一眼,差点没笑出声来——他的面板是灰蓝色的,布局简陋得像上个世纪的软件界面,字体还是宋体的。
“你这个也太丑了吧。”许芸芸忍不住吐槽。
“好用就行,”王福惠面不改色,“我又不是来欣赏界面的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出来。
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佛堂里的佛像沉默地坐着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## 第十六章同盟
那天晚上,两个人在佛堂里聊了很久。
王福惠告诉许芸芸,他的系统叫“升级系统”,核心机制是:宿主给升级对象下任务,升级对象完成任务后,宿主获得元宝奖励。元宝可以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任何东西——食物、衣物、书籍、药材、甚至是改变现实的特殊道具。
“所以那些面粉、盐、柴火、小米、咸鱼,都是用元宝买的?”许芸芸问。
王福惠点了点头,然后补充道:“还有那袋面粉,差点害了你们。我后来花了不少元宝擦屁股。”
“擦屁股?”许芸芸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赵阎王那件事?”
“对。”王福惠把那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——他怎么买的面粉,怎么发现出了问题,怎么用记忆修改卡清除了刘太监的记忆,怎么用物品销毁道具把面粉从物理层面抹除了。
许芸芸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花了多少元宝?”
王福惠犹豫了一下:“大概……两百多。”
“两百多?”许芸芸瞪大了眼睛,“你哪来的那么多元宝?”
“你帮我赚的啊。”王福惠说,“你完成任务,我拿奖励。虽然每次都被扣手续费,但积少成多,还是攒了一些。”
许芸芸算了一下——她从系统那里拿到的奖励总共是170元宝,但王福惠实际收到的应该只有153元宝(扣除10%手续费)。他用这153元宝买了面粉、盐、柴火、小米、咸鱼、布料、棉花,还用了记忆修改卡和物品销毁道具——加起来远远超过153元宝。
“你倒贴了?”她问。
王福惠别过脸去,月光下他的耳尖微微泛红。
“不算倒贴,”他说,“元宝放着也是放着,花出去才有价值。”
许芸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。
这个人——不,这个孩子——跟她素不相识,只是因为系统绑定在了一起,就愿意为她花光所有的元宝。不是因为他图她什么,而是因为……他把她当人看。
在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世界里,这是最奢侈的东西。
“谢谢你。”许芸芸说,声音有点哑。
王福惠转过头来看着她,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不用谢,”他说,“我们是……同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许芸芸点了点头。
是的,同一条船上的人。两个穿越者,一个被困在冷宫,一个被困在王府,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绑在了一起。他们不能互相拯救,但至少可以互相取暖。
“以后有什么事,你直接跟我说,”许芸芸说,“别通过系统下任务了。系统那个任务面板太坑了,每次都要扣手续费。”
王福惠犹豫了一下:“但是不下任务,你就拿不到元宝奖励。”
“我不要元宝奖励。”许芸芸说,“你留着吧,你比我更需要元宝。”
王福惠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元宝对你也很重要。你的等级提升了,才能解锁更多功能,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。”
许芸芸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
“那这样,”她说,“任务你还是照常下,但内容咱们商量着来。你别再搞那些‘与御前侍卫下棋’之类的离谱任务了,我又不会下棋。”
王福惠忍不住笑了:“那个任务不是我选的,是系统推荐的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任务。”
“系统有病。”
“确实有病。”
两个人又笑了。
月光下,两个穿越者的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,惊起了一只在房梁上睡觉的麻雀。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许芸芸抬头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说,我们能回去吗?”
王福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就算能回去,我也不想回去了。”
许芸芸转头看他。
“我前世什么都没有,”王福惠的声音很轻,“吃不饱,穿不暖,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。这辈子……至少我不用再挨饿了。”
许芸芸沉默了。
她想起自己的前世——有房有车有存款,有体面的工作,有稳定的收入,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“拥有”过什么。房子是租的,车是贷款的,工作是随时可能被裁的。她每天忙得像陀螺,赚的钱只够维持体面,连生病都不敢。
但现在呢?她住冷宫,穿粗布,吃萝卜咸菜,但她每天醒来的时候,心里是踏实的。因为菜地里的菜是她亲手种的,衣服是她亲手缝的,饭是她亲手做的。这些东西不值钱,但它们是她的。
“我也不想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王福惠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那我们就在这儿好好活着。”
许芸芸点了点头,也笑了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## 第十七章日常
自从佛堂夜话之后,许芸芸和王福惠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表面上,他们还是王爷和丫鬟,见面的时候该行礼行礼,该称“王爷”称“王爷”,该称“奴婢”称“奴婢”。但在那些规矩的缝隙里,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意会的东西在生长。
王福惠来冷宫的次数多了起来。有时候是中午,有时候是傍晚,有时候只是路过,进来看一眼就走。每次来,他都会带点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包茶叶,有时候是一块布料,有时候是一本旧书。东西都不贵重,但每一样都是许芸芸用得上的。
许芸芸也学会了从系统面板上直接跟王福惠“对话”——不是真正的对话,而是通过修改任务备注的方式。系统允许宿主在下任务时添加一段备注文字,许芸芸发现她也可以在自己的任务面板上回复这段备注。
于是两个人的“通信”就这样开始了。
王福惠下任务的时候,会在备注里写一句话。许芸芸完成任务后,会在备注里回复一句。一来一往,像极了上辈子发微信。
【任务十:教云贵人认字。备注(王):今天天气不错,适合教学。加油。】
【任务完成。备注(许):教了十个字,小主学得很快。橘子今天偷吃了一条小鱼干,被我骂了一顿。另:你上次说的那本书我看了,很有意思。】
【任务十一:腌制第二批咸菜。备注(王):上次的咸菜味道很好,杜嬷嬷跟我夸你了。另:橘子偷吃鱼干是猫的天性,别骂太狠。】
【任务完成。备注(许):第二批咸菜已经封罐,加了点花椒,应该更好吃。杜嬷嬷最近对我态度好多了,是不是你说了什么?另:我没有骂橘子,只是瞪了它一眼。它现在不理我了,趴在窗台上生闷气。】
【任务十二:跟杜嬷嬷学一套新拳法。备注(王):杜嬷嬷没说什么,只是觉得你是个好苗子。另:猫不会生闷气,它只是在睡觉。】
【任务完成。备注(许):今天学了“揽雀尾”,杜嬷嬷说我悟性不错。橘子今天主动蹭我了,说明它已经不生气了。另:你最近怎么来得少了?】
最后一条备注发出去之后,许芸芸等了一整天,没有收到回复。
她有点不安,但转念一想,王福惠是王爷,有自己的事情要忙,不可能天天来冷宫。
第二天傍晚,王福惠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脸色看起来不太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
“你怎么了?”许芸芸忍不住问。
王福惠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没事,”他最终说,“最近功课多,睡得晚。”
许芸芸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她知道,有些事,他不想说,问了也没用。
“我给你煮碗汤吧。”她转身走向厨房。
王福惠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他确实没睡好。不是因为功课多,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让他不安的事实——他的系统余额在减少。
不是他花了,而是系统在自动扣费。
他翻遍了系统日志,终于找到了扣费的原因——关联度维护费。
【关联度维护费:每日扣除关联度数值×0.1元宝。当前关联度:28%,每日扣除2.8元宝。】
这条收费项目是最近才出现的,之前从来没有过。王福惠查了一下系统公告,发现这是新版本更新的内容——关联度越高,维护费越高。如果关联度降到0以下,系统将自动解绑升级对象,宿主需要重新绑定新的升级对象,且需要支付高额的解绑费用。
王福惠当时就骂了一句脏话。
这系统分明是在逼他降低关联度。但降低关联度意味着要减少跟许芸芸的互动——不见面,不送东西,不下任务,让她自己一个人待在冷宫里。
他做不到。
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额一天一天地减少。2.8元宝,不算多,但日积月累,一个月就是84元宝。他现在的余额只有170元宝,撑不了两个月。
除非——他给许芸芸下更多的任务,让她赚更多的元宝。
但任务越多,他们的互动就越多,关联度就越高,维护费就越高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王福惠坐在偏殿里,喝着许芸芸煮的萝卜汤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
“你今天好像有心事。”许芸芸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碗汤,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
王福惠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系统扣费的事告诉了她。
许芸芸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,”她慢慢地说,“如果我们走得太近,系统就会扣钱?”
“对。”
“如果我们离得太远,系统就会解绑?”
“对。”
许芸芸放下碗,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系统是不是有病?”
王福惠苦笑了一声:“我跟你说过了,确实有病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。
“那怎么办?”许芸芸问。
王福惠想了想:“我想了一个办法——我们可以通过系统面板交流,不见面。这样关联度涨得慢,维护费也不会太高。”
许芸芸点了点头:“行,那就先这样。”
但她心里清楚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系统的目的是什么?为什么要设置关联度维护费?它想逼他们做什么?
这些问题的答案,她暂时想不明白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不会因为系统扣费,就离王福惠远远的。
在这个世界上,能说上话的人本来就不多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,凭什么放手?
## 第十八章书信
接下来的日子,两个人开始了“不见面”的交流。
王福惠每天通过系统面板给许芸芸下任务,备注里写一两句话。许芸芸完成任务后回复,有时候写得多,有时候写得少,但每天都会回。
这种交流方式虽然不如见面亲切,但有一种别样的浪漫——就像上辈子写信的笔友,你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,但你知道他在想你。
许芸芸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每天的任务备注了。
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,就是打开系统面板,看王福惠有没有留言。有时候只是一句“今天降温了,多穿点”,有时候是一句“书看完了吗?下次给你带新的”,有时候是一句“橘子还好吗?替我摸摸它”。
每一条留言,她都会反复看好几遍,然后认认真真地回复。
【今日任务:腌制第三批咸菜。备注(王):冬天快到了,多存点菜总是好的。另:皇上今天问起我了,有点紧张。】
【任务完成。备注(许):第三批咸菜已经封罐,这次腌的是白菜,加了辣椒,应该很下饭。另:皇上问你什么了?方便说吗?】
【今日任务:教云贵人写自己的名字。备注(王):皇上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,我说在读《资治通鉴》,他说好。另:没什么不方便的,就是普通的父子对话。但每次见他都紧张,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。】
【任务完成。备注(许):小主今天学会写“云若兰”三个字了,高兴得差点哭了。另:也许是你多想了?皇上毕竟是你的父亲,父子之间不用太紧张。】
【今日任务:给杜嬷嬷做一双棉鞋。备注(王):杜嬷嬷的鞋底磨破了,我看她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另:你说得对,也许是我多想了。但在这宫里,不多想的人活不长。】
许芸芸看着最后那条备注,沉默了很久。
不多想的人活不长。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,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清宫剧,剧里的皇子们锦衣玉食、养尊处优,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跟哪个宫女谈恋爱。但真实的皇宫不是那样的。在这里,每一个人都在刀尖上行走,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。
王福惠虽然顶着皇子的光环,但他承受的压力,比任何人都大。
许芸芸拿起针线,开始给杜嬷嬷做棉鞋。
她的手艺比之前好了不少,针脚细密了很多,做起活来也快了很多。云若兰坐在旁边,一边看书一边陪她。
“芸芸,”云若兰忽然说,“怀亲王最近怎么不来了?”
许芸芸的手顿了一下:“他有事忙。”
“哦。”云若兰没有追问,继续低头看书。
许芸芸看了她一眼,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云若兰不是傻子,她一定看出了什么,但她从来不问。这种体贴,让许芸芸既感激又愧疚。
“小主,”许芸芸说,“您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有一天能离开冷宫,您想去哪里?”
云若兰放下书,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我想去江南。”她说,“我娘在那儿。”
“您娘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云若兰的声音有点低,“我进宫之后就没见过她了。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许芸芸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
十八岁的姑娘,想娘了,却连一封信都寄不出去。冷宫是一道墙,把她们跟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。墙里的人出不去,墙外的人进不来。
“小主,”许芸芸说,“等我们出去了,我陪您去江南看您娘。”
云若兰抬起头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芸芸,你说我们能出去吗?”
许芸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一定能的。”
她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实现,但她知道,云若兰需要这个承诺。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地方,承诺就是活下去的燃料。
棉鞋做好的那天,许芸芸把它送到了杜嬷嬷手里。
杜嬷嬷接过鞋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然后抬起头看着许芸芸,眼眶竟然有点红。
“你这丫头,”杜嬷嬷的声音有点哑,“有心了。”
“嬷嬷教了我那么多,我做双鞋是应该的。”许芸芸笑着说。
杜嬷嬷把鞋穿在脚上,走了几步,点了点头:“合脚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丫头,我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,见过的人多了去了。你是第一个给我做鞋的。”
许芸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以后每年都给嬷嬷做。”
杜嬷嬷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丫头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这冷宫,不是人待的地方。你能活着出去,就一定要出去。别像我一样,在这里耗了一辈子。”
许芸芸点了点头,心里酸酸的。
她想起王福惠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多想的人活不长”。杜嬷嬷在冷宫待了三十年,她不是不想出去,是出不去了。她的根已经扎在了这块贫瘠的土地上,拔不起来了。
许芸芸不想变成那样。
她要出去。带着云若兰一起出去。
## 第十九章冬天来了
冬天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十月底,第一场雪就落了。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,把冷宫的屋顶、院墙、地面都盖上了一层白。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,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。
许芸芸站在偏殿门口,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,裹紧了身上的棉袄。
这件棉袄是她用剩下的布料给自己做的,没有云若兰那件好看,但足够厚实,穿在身上暖烘烘的。棉花是李公公给的,虽然有点发黄,但保暖效果不错。
云若兰从偏殿里走出来,也裹着那件灰蓝色的冬衣,手里捧着一碗热粥。
“芸芸,进来喝粥吧,外面冷。”
许芸芸应了一声,转身走进偏殿。
偏殿里生了一个小火炉,是刘太监帮忙弄来的。炉子里烧的是那些松木柴火,火苗红彤彤的,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橘子趴在炉边,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,呼噜呼噜地睡着。
许芸芸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
“小主,”她说,“我们今天包饺子吧。”
“饺子?”云若兰眼睛一亮,“用什么馅?”
“萝卜猪肉。”许芸芸说,“上次刘公公给了一小块猪肉,我腌起来了,今天正好用上。”
云若兰高兴得像个孩子,连忙去厨房准备。
两个人忙了一上午,和面、调馅、擀皮、包饺子。许芸芸擀皮,云若兰包,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橘子被香味吸引,从炉边爬起来,围着灶台转来转去,喵喵地叫。
“橘子别急,”许芸芸笑着说,“等煮好了给你一个。”
橘子似乎听懂了,安静地蹲在灶台边,尾巴一甩一甩的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。
饺子煮熟的时候,许芸芸先捞了一个,吹了吹,递给云若兰。
“小主,您尝尝。”
云若兰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:“好吃!”
许芸芸自己也尝了一个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萝卜切得细细的,猪肉剁得碎碎的,加上盐和花椒,味道鲜香可口。虽然比不上上辈子吃的速冻饺子,但在冷宫里,这已经是人间美味了。
她给橘子也捞了一个,放在一个小碟子里。橘子低下头闻了闻,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吃得胡子都沾上了汤汁。
许芸芸看着橘子那副馋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芸芸,”云若兰忽然说,“你说怀亲王现在在做什么?”
许芸芸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假装专心吃饺子。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可能在读书吧。”
“他好久没来了。”云若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,“上次来还是半个月前。”
许芸芸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王福惠为什么不来——因为系统扣费。关联度越高,维护费越高,他的元宝撑不了多久。所以他们约定好不见面,只在系统面板上交流。
但半个月不见,她发现自己有点想他了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念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的感觉。早上醒来的时候,她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,好像期待有人站在那里。做饭的时候,她会不自觉地多做一点,好像有人要来吃。晚上躺在床上,她会翻来覆去地想,他今天吃了什么?睡得好不好?功课有没有被骂?
这种想念,让她觉得有点害怕。
因为她知道,在这个世界里,想念是一种奢侈品,她消费不起。
许芸芸把碗里的饺子吃完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雪还在下,冷宫的院子已经白茫茫一片了。远处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雪,像盖了一层棉被。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,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,忽然想起了一首诗。
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
她轻声念出来,念完之后愣了一下,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这首诗。
也许是因为那个红泥小火炉,也许是因为那个“能饮一杯无”的邀约。她想邀的人不在,她只能对着雪念诗。
“芸芸,你在念什么?”云若兰问。
“没什么,”许芸芸转过身来,笑了笑,“一首诗而已。”
她走回炉边,坐下,拿起针线,开始缝补云若兰的一件旧衣裳。
橘子吃完了饺子,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,然后跳上许芸芸的膝盖,蜷成一团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许芸芸摸着橘子的背,听着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,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。
不管怎样,日子还要过。菜地里的菜要浇,鸡要喂,咸菜要腌,衣裳要缝。这些琐碎的、重复的、不起眼的小事,构成了她在冷宫里的每一天。
而这些小事,就是她的全部。
## 第二十章暗流
雍和宫东侧,怀亲王府。
王福惠坐在罗汉床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他的目光并不在书上,而是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个不断减少的余额。
【当前余额:142元宝。】
半个月前还是170元宝,现在已经掉了28元宝。每天2.8元宝的维护费,加上偶尔买点小东西的开销,他的元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。
他给许芸芸下了新的任务,但任务的奖励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。一个任务奖励50-70元宝,扣除10%手续费后净得45-63元宝,而半个月的维护费就是42元宝——基本上等于白干。
王福惠烦躁地关掉系统面板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最近确实很忙。雍正的功课抓得紧,每天要读四五个时辰的书,还要练字、学骑射、听大臣讲经史,日程排得满满当当。他每天早上五更天就要起来,一直忙到掌灯时分才能休息。
但身体的疲惫不是最让他烦躁的。最让他烦躁的是—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去看许芸芸的监控画面了。
以前他只看任务完成情况,偶尔扫一眼画面确认她没事。现在呢?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监控,看她有没有起床;中午休息的时候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;晚上睡前看她有没有盖好被子。
这种行为,用他前世的话来说,叫“偷窥”。
他知道这不对,但他控制不住。
画面里的许芸芸,在雪地里扫雪,鼻尖冻得通红,但嘴角带着笑;在厨房里做饭,脸上沾了一点面粉,像个花猫;在灯下缝衣服,针脚歪歪扭扭,但缝得很认真;在跟橘子说话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哄小孩。
每一个画面,都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,又酸酸的。
他想起那天在佛堂里,她说“我也不想回去了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那种光是亮的、暖的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好像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,不需要再逃了。
王福惠也想找到那样的地方。
但他知道,他的“地方”不是王府,不是皇宫,不是任何一座建筑。他的“地方”是一个人。
一个在冷宫里种菜、养猫、缝衣服、跟掌事嬷嬷扳手腕的女人。
一个穿越前是产品经理、穿越后是冷宫丫鬟的女人。
一个不怕他、不跪他、把他当人看的女人。
王福惠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眼睛,重新打开系统面板。
他点开任务发布界面,选择了下一个任务。
【任务十三:教云贵人背一首唐诗。预估完成时间:两日。预估奖励:60元宝。失败概率:低。】
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:“下雪了,注意保暖。另:我最近不能去冷宫了,有事留言。”
然后他关掉面板,拿起书,强迫自己读下去。
但他读了十遍,一个字都没记住。
与此同时,冷宫偏殿里,许芸芸收到了新的任务。
她看着备注栏里那句“下雪了,注意保暖”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然后她看到后面那句“我最近不能去冷宫了”,笑容又淡了下去。
她想了想,在任务完成后回复了一句:“知道了,你也是。另:饺子很好吃,给你留了几个,放在佛堂的供桌下面了。”
第二天,王福惠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许芸芸蹲在佛堂供桌前放东西的画面。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布包塞进供桌下面的缝隙里,然后用一块砖头挡住,拍了拍手上的灰,满意地笑了。
那天傍晚,王福惠趁人不注意,偷偷溜进了冷宫。
他走进佛堂,蹲下身,从供桌下面摸出了那个布包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六个饺子,用油纸包着,已经凉透了,但形状还很完整。
他拿起一个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萝卜猪肉馅的。萝卜切得细细的,猪肉剁得碎碎的,盐和花椒的比例刚刚好。面皮稍微有点厚,但嚼起来很有韧性。
王福惠蹲在佛堂里,就着月光,把六个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了。
吃完之后,他把油纸叠好,揣进怀里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洒进来,照在佛像剥落金漆的脸上。佛像沉默地坐着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。
王福惠看着佛像,忽然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不知道是在谢佛,还是在谢许芸芸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