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鹤川之子,当今太子,右相秦明之外孙,许承煜。
默默站在原地,既没有反对,也没有同意。
许承煜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右相身上,右相微微摇头,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。
他低下头,眸里闪过一丝精光,垂在长袍两侧的手小幅度地动了动。
父皇是父皇,祖父是祖父,一个是君,一个是臣,要如何选他自然是分得清的,方才那一眼他是打量祖父身侧的洛依婳,谁知秦明突然朝他摇头,他做事需要征得秦明的同意吗?
许承煜在心里送了秦明四个字:自以为是。
他与右相,同为一条河,只是,河也有去往不同方向的自由,。
这一次右相终于侧过了身,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洛依婳,看着洛依婳,似乎看到了从前站在他身旁的洛明轩,洛明轩个头比他略微高些,站在他身边看他时,像是俯视。
他自幼对俯视的目光格外敏感,一寒窗苦读数十年,才冒出那一点的苗头做了吏部侍郎,原吏部侍郎苏丹鹤因贪污一案一夜之间全家被灭门,而负责此案的正是他。
那一晚,他站在一地的血泊中,第一次有了一丝惊恐之意,他的那双手,好像一夜之间背上了数百条人命。
秦明一身红色的官袍,和一院的血泊融合在一起,没有丝毫的违和。他拼命将那双染了鲜血的手往官袍上蹭,试着蹭掉这鲜艳的红, 然而,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冲入他的鼻腔,呛得他胃中泛酸。倒了一地的苏家人,终是看不到最后的一点曙光了。
倒在血泊中的一人,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,抖着双手拿了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剑,一路直冲他而去,他急急避开,那把剑与他的手臂擦过,浅浅地划了一道口子。
那小姑娘眼眶通红,大颗大颗的泪珠留在她的脸上,瞧着也不过十岁的年纪,十岁的年纪便要葬送在一场冤案里吗?他嘴里念叨着幼时还在学堂念的那句:“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”
脑海里却浮现着吏部尚书对他下的命令:“此事你若办得好,于你官途也是大大有益的,你若办不好,上面怪罪下来,你的官途保不住,小命也保不住,孰轻孰重,你自己掂量。”
双眼重重一阖,睁开之时,手里已经握了一把利刃,缓缓逼向那个十岁的小姑娘。
对不起,我寒窗苦读数年,只想有朝一日登上那右相之位,你,不得不死了。
就在他落下剑的那一刻,另外一把剑卷着一阵烈风,飞快地打掉了他的剑,直直掉在离那小姑娘还有几厘米的地上,红衣少女跃墙而过,定定 站在他面前。她戴着朱红的面纱,一双凛冽的眼露在外面,看向他的时候更是渗人。
“你是何人,胆敢阻挠本官办案,胆子不小。”
对面的红衣少女却不以为然,先是弯下腰来将地上的剑捡起,手腕向内一转,剑身向内一转,顺着剑扬起的弧度旋转,整把长剑归到剑鞘里,动作行云流水,随后迈开步伐,朝那个地上的小姑娘走去,从腰间掏出一张暗红的丝巾,边轻轻包扎着小姑娘手腕间的伤口,边柔声开口道:
“别怕,姐姐给你戴一条鲜艳的红丝巾,戴上这条红丝巾,所有的伤口都会马上好起来。”
那小女孩的视线却留在了为她包扎伤口的那双手掌心上,他顺着小女孩的视线望过去,腕上是纵横交错的伤疤,皮肉层层叠叠翻卷,蔓延至小臂。
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旧伤上,她不动声色地将宽袖往下卷,抱起地上的小女孩后,站起身来,俯视地望着他:“你不用知道,你只需要记得你方才念的那句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”
俯视他的那一刻,他觉得有朝一日,若他也能如她这般骄傲,俯视所有人呢?
……
右相恍惚间,竟把洛依婳和当年那个红衣女子联想在了一起,两人是如此的像,走得近些,他才觉得洛依婳像极了洛明轩,眼间染着熊熊烈火,眉毛刀削般整齐,只是洛依婳的眉尾轻扬,自带一股不屈的英气。
本是极近的距离,洛依婳往后跨了一小步,拱手行礼道:“洛相,男女有别。”待她往后退一步时,头顶传来许鹤川沉沉的一声:“人证物证何在?”
洛依婳应声往殿外看去,两人在满殿大臣打探的目光中进了殿,为首的是景国的吴将军,跟在身后的则是蒙古国的巴图尔将军。吴将军佝偻着腰,脚步迟缓,每一步落在地上,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那身宽松的石青朝服,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瘦弱。身后的巴图尔却与之相反,精神抖擞,昂首挺着背,一脸平视前方,颇有几分武将的风骨。
吴将军沿着朝中大臣看去,视线却在右相处停留了许久,右相看到吴将军的那一刻,也面带惊讶之色,往吴将军身侧的人望去,更是瞳孔巨缩。
吴将军,巴图尔齐齐向坐在高位上的许鹤川行礼:
“臣吴用参见陛下,陛下万岁万万岁。”
”蒙古国巴图尔恭请景国陛下圣安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若说许鹤川看到吴将军时是一脸诧异,听到巴图尔自报家门时更是震惊,吴将军是右相的人他是知道的,朝中拉党结派的事,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只是这巴图尔乃蒙古国皇帝身边的得力的武将,前几年蒙古国探访景国,蒙古国皇帝身边只带了两名武将,其中之一便是眼前的这个巴图尔。
许鹤川再次看向许清容的那枚玉扳指,见许清容交叠在小腹前,左手压在右手的下方,右手露出玉扳指,察觉到许鹤川的目光,许清容也只是往巴图尔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似是有意,又似是无意。
许鹤川双手抓着龙袍的一处,被他揪起的那一处很快起了褶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