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容心下布满层层疑云。
洛尘口中的这位神秘女子,许鹤川口中的伺候过母妃的神医……不该无人知晓。
他自幼长在京城,却不属于京城。
京城的人只字不提母妃,仿佛母妃也不属于京城,那位神医更不属于京城。
许清容无力地笑着,良久才发觉嘴角苦涩。
这皇宫编了好大一张网,大得他都看不到尽头。
可,紫梓,冬阳二人乃母妃娘家所带出的贴身侍卫,又跟随他多年,他们二人的情谊自不必多说, 为何连他们二人也从未提过此事??
紫梓,冬阳二人此刻站在乾清殿门外,隐隐觉察到许清容隐隐朝他们递来一阵不解的目光,目光好像在说:为什么,为什么要瞒着我。
紫梓冬阳二人慌忙转过身去,不语,死死咬着嘴唇不放,脑海里浮现着许清容对他二人说过的话:
“眼下有一件事倒是棘手,怎么不让你们流泪,也不让你们的泪往心里流”。
两人只觉得眼眶越来越湿润,盘旋的泪珠在眼眶转动许久才无声地褪去。
“轰隆”一声,电闪雷鸣,闪电撕开了空中的一道口子,雨点失了控地往地面上聚集,浸湿了殿外的青石路。
“往心里流,那就只有自己才知道这眼泪的苦涩,往脸上流,岂不是要多一个人承担和我一样的痛苦。”
紫梓伸手弹去飘在他脸上的雨水,那几滴雨水,像一把利刃,刺得他的脸生疼。
“我二人往心里流点泪没什么,主子心里的泪恐怕已经能淹了这皇宫”,冬阳拉起紫梓的手,把紫梓的身子转了过来,盯着紫梓眼角那道泪痕,打趣道:
“是不是眼睛又进沙子了?我来给你吹吹,吹吹沙子就没有了。”
紫梓却没敢看冬阳的眼,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再一次的崩塌,索性就从身上扯下半张布料,胡乱在他脸上动起手来:
“你说说你好歹也是三十万锦熙军的副将,怎的还跟个小孩似的,眼睛进了沙子干嘛不自己擦干净,也就我愿意宠着你,算了算了,反正也不是 第一次给你擦进了沙子的眼睛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眼里闪着晶莹的泪珠。
话音刚落,紫梓,罗凌二人望着天那边的方向,决然而坚定。
“主子,原谅属下这一次,就这一次。”
眼前浮现那名伺候在德妃身边的神医……
偌大的皇宫,连这样的小小的神医也容不下……
先帝密令,孟知寒,蓄意谋害德妃,妄图加害德妃腹中之子,一丈白绫赐死。
然,德妃在孟知寒来前便……身中奇毒……
德妃临盆前,传来他二人,严令下旨:待许清容长大后,莫要告诉他此事,我希望我的孩儿一生喜乐自由,不被仇恨蒙蔽双眼,也不被执念桎梏。
门外几步台阶下,先帝许砚白静静地站着,今日的他抛却了金丝蟠龙的龙袍,只着了一身柳黄长衫,如岸边的垂柳,浅淡柔和。
夏筱恍然间看到了从前那个书卷气的少年郎,他最喜柳黄,鹅黄的柔和的颜色。
然,那个少年郎,许她漫游山河的少年郎再也回不来了。
许砚白正要迈出左腿,右脚却停在了原地,像是被一道铁链给紧紧绑住。
绑住他的……是铁链吗?
“筱儿,这是朕与你第一次相见穿的衣裳,你说喜欢朕穿柳黄的衣服,活脱脱像个少年郎。”
他还是没迈开腿,远远看着书桌前那个女子。
夏筱示意紫梓,冬阳二人关上房门,两人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,夏筱隔着房门传来一句:
“许砚白,你最终还是在江山和意中人之间选了江山,从此,你我以此门为界,你做你的皇帝,我做我的夏筱。”
…………
与紫梓,冬阳隔着乾清殿的一道门,许清容却又觉得隔了好多道门。
他和许鹤川更是隔了无数道门。
许清容似是想到了些什么,缓缓转过身来,猝不及防地笑着,一道漩涡,越是往里看,越是会被卷入其中。
“若那位为臣弟母妃调理身子的神医还在,她的恩情臣弟是一定要报的,既于我母妃有恩,那对臣弟也是有恩,自然,他的仇臣弟也是一定要报的。”
言尽,罗凌的眼里也燃起一丝杀机。
京城,德妃身边的神医女子,无故身去。
一切的一切实在是过于巧合,是时候,找洛家洛尘知道答案了。
许鹤川:“清容慎言,朕知你与你的母妃母子情深,那位神医骤然离去,朕也觉得遗憾,毕竟那是连太原院之首吴大人也称赞的神医。然,这位神医是中毒而亡的,并非有人刻意陷害,堂堂天子脚下,又能有谁敢陷害你母妃身边贴身伺候的神医。”
除了天子,后半句话许鹤川咽在了肚子里。
许清容似笑非笑:“是臣弟唐突了,寻常人自然是不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行事,只怕有心人。”
他依旧淡淡笑着,笑意里不掺一点杂质。
待许清容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后,反复把玩着手上那枚象牙扳指,筒壁被侵得发暗,边缘几道深浅的裂痕。余光瞥过右相那张发黑的脸,右相也在细细打量着他手中的象牙扳指。
象牙扳指,蒙古国大将常年随身佩戴,既能射箭,也能用来试酒排毒。
许清容身为景国人,自然是没有这类东西的,不过他数年前收买的蒙古国将领巴图尔却有。
边疆假死,就是为了引蛇出洞,逐一打尽。
耳边响起巴图尔的那番话:“不妨再透露给您一个消息,你接连两次中的那把剑上淬有剧毒,那毒,来自褚国罗家,褚国罗家的毒术,别说在褚国,连我蒙古国也略知一二,我倒要看看您,如何以一己之力对抗褚国蒙古国,还有您……”
巴图尔的下巴被他用指尖缓缓向上抬起,只轻轻一抬的动作,力道却十足,下颚骨发出“咔嚓的声响,皮肉之下的碎骨错了位。
巴图尔脸憋得通红,舌头不停上下颤抖着,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数不出,血水缓缓从巴图尔的齿缝中渗出,掉至许清容的那身月白长袍上。
长袍上的血迹触目惊心,一滴逐渐汇成一丝,一丝逐渐汇成一小处。
许清容立在巴图尔身侧,几乎俯视着地下那个狼狈的他。
“还有我的故国景国,巴图尔,今日不过是给你的一个小小教训,本王身边不养无用之人,你若知道些本王不知道的,那你还能暂时活着,若是你知道的都是本王知道的东西,那你,活不了。”
许清容笑如春风,语气是极尽的温柔,温柔的面具下,藏着不为人知的杀伐。
巴图尔瞪直了双眼,一脸不可置信,一双手颤颤 巍巍地指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