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身,洛小姐,你又是如何认识的蒙古国的巴图尔将军?”许鹤川皱起眉头,装作不解地问道。
递向洛依婳的眼里满是疑惑,还有一分怒意。
若是此刻动了右相,他又借谁的手除掉洛家这个心腹大患呢?
右相纵是千罪万罪,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出事,偏偏,洛依婳死死咬住右相不放,把 这件大事放到朝堂上讲,他哪怕是想护着右相,也吃力得紧,因为,他一向是仁君。
洛依婳走到巴图尔,吴将军两人的正前方,迎着许鹤川疑惑的目光看去,她不紧不慢地说起数年前发生在边疆的一桩桩,一件件:
“臣女数年前于西疆镇守,与蒙古国约在三日后在西疆决一死战,三日后蒙古国的十万大军却去了东疆,东西两疆相邻,东疆因在西疆后方,兵力不如东疆雄厚,东疆与蒙古国苦战两日,双方僵持不下,但,臣女不敢贸然出兵,西疆紧邻蒙古国,蒙古国人向来狡诈,若是来一出调虎离山之计,西疆失守,那么整个都会东疆将会陷入万劫不复,东疆一旦被破,蒙古军一路南下,直捣京城。”
洛依婳说着,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,只剩下漫天的黄沙……
离蒙古国数百里的一片土地上,前前后后搭着上千顶简易的营帐,她站在营帐外,伸向帐帘的 那一只手,颤抖着去拨开帐帘,掀开帐帘,营内,一声又一声的哀嚎响彻云霄,跪在担架旁的军医模糊了视线,横贯后背的深疤浸红了单薄的里衣,血肉与里衣缠在一起,鲜血像失了控,疯狂地沿着里衣往下流,一件里衣也逐渐染成了一道红,触目惊心。一架又一架的担子从外抬进来,本就狭小的屋内不多时就被塞满担子,血腥味弥漫在空中,久久散不去。
“区区一点外伤,不足挂齿,洛将军,你瞧,我们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?”
屋内的哀嚎声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消失跆尽,一名蜷缩在支架上的士兵,笑着露出那一排沾满血迹的牙,冲她说道。
“打仗哪里有不受伤的,这伤啊,就是看着吓人了点,实际上就是破了点皮。”
另一名杵着拐杖的士兵,紧紧咬着下嘴唇,缝了一道又一道的补丁的裤脚里,空荡荡的。
屋内逐渐响起附和的声音来,笑着,也好像哭着。
“我们不受点伤,那我们的妻儿,孩儿岂不是要受伤,我想了想,我家那婆娘哪里能受这样的苦,平常刮破一点皮,我都紧张得不行,再说,我皮厚些,受点伤也好得快。”
角落里的士兵外着一件薄衣,胸前缠着几层绷带,绷带的外侧,还在断断续续掉着血,望着她,嬉戏道。
她心间被狠狠揪了一把,差点喘不过气来,那双红了的眼,渗着一点泪光,鼻间传来一阵酸意,在那滴眼泪落下前,她揭开帐帘,站在一处角落,迅速掸去了泪水。
抬起手的瞬间,她不禁愣了愣,手臂处那一道道暗沉的结痂的疤上叠着深红的伤疤,盘绕一圈,旧伤扯着经脉阵阵发疼,手指缓缓向手掌心闭拢,遮了半边的伤,另半边的皮肉结着暗沉发硬的旧疤,穿透手心……
她握着拳头,悄悄将那只手藏在身后。
“流萤,把我带来的这些伤药分给营帐内的将士们。”
流萤愣在原地,始终没有回答她,半晌摇了摇头:“小姐,这些药您不打算留几瓶在自己身边吗,您身上的伤也不少,旧伤还没好,又添了新伤。”
她摆了摆手,透过四处漏着风的营帐往屋内瞧了一眼,屋内一片寂静。
“我哪里有这般脆弱,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些伤药,你也从中拿几瓶去,以防万一。”
与蒙古军的决一死战还有六个时辰,营帐内烛火摇曳,照得满墙的西疆舆图忽明忽暗。她立在案前,指尖顺着舆图一路划下,缓缓开口:“墨黑代表西疆北门,石青代西疆南门,朱砂红是西疆正门,北门距离正门最远,地势低洼,土层潮湿松软,敌军必挖掘地道入城,骑兵再顺势攻门,沿着城墙内侧每隔五步挖掘深井,听外侧的动静,里面再置空陶瓮,士兵贴瓮听地下挖掘的声音,蒙古军若掘道,则同步反向挖隧道,这队兵马负责阻拦地道兵,另,此门易遭水攻,加固城内的地下水道和城外的石堤,防止蒙古军引水攻城。”
屋内一张粗木长桌边,立着几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将军,个个面容沉重,眉间隐隐挂着一丝愁容。
“洛将军,此战你有把握吗,这次十五万蒙古精锐,而我们原本的十五万军,也伤亡近两万。”
白将军,跟在她外祖父身边多年的老将,他的担忧,在她意料之中。
“只能胜,不能败,白将军,我们没有退路,西疆被破,以东疆的兵力,熬不过三日,蒙古军一路南下,京城危。”
她语气坚定而果断,这句话是实话,大战当前,容不得她撒善意的谎言去欺骗他们,此战,关乎十二万将士的生死和景国的安危。
帐帘外,一轮残月挂在黑空中,微弱地散发着一点光芒。
……
她是西疆的一阵风,夹杂着西疆的黄土,一路吹到京城,许鹤川,你脚下的江山便是由我和外祖父,以及许清容手中沾染的黄土换来的,你看得到吗?
洛依婳无声地叹着气,看向许鹤川的眼里是一片废墟。
“可你做得极好,洛小姐,谢谢你将西疆的黄土带回京城,我也带了东疆的黄土回来,这一捧黄土筑起了边疆,也是京城前方的一道屏障。”
这句话藏在许清容心里将近十年,如今,他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亲口告诉她了。
许清容望着洛依婳的方向,一字一句虔诚地答道,语气里满是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