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六名宫女分成两列整整齐齐站在乾清殿外,衣着朴素,头上簪着几朵浅粉色的海棠花,正中间的男子一身绛红色的官袍,一双粗犷的眉毛向上挑起,眼珠子飞速转着,似在打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算盘。
一名侍卫从宫门处赶来,神色虽是自若,步子却有些匆忙,见到正中间那名男子,弯腰抱拳道:
“见过右相。”
右相,当今皇后秦氏的母家,皇上的左膀右臂,更是被特许自由出入御书房。
秦俨扫过侍卫怀里揣着的那封金黄的奏折,眼微微眯成了一条缝,上下打量着这名有些陌生的侍卫,乾清殿的侍卫不说过目不忘,可也从未 见过眼前的面孔。
生得儒雅书生模样,年纪不大,玄灰色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也不觉沉闷,反倒有几分纯粹的少年模样,到底还是年轻。
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侍卫,“免礼,老夫怎从未见过你?眼生得很?”
那名侍卫刚要说出“陆峥,洛左相府上的校尉”,殿内忽然传来掌事太监凌华的声音:“皇上,右相已经在门口等了您好一会儿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从里侧被推开,凌华跟着一身玄黑龙纹帝袍的许鹤川缓缓走了出来,眼底冷得叫人生出些寒意来,每踏出一步,殿外的气压便要低上几寸,肃声道:
“陆峥,你先在此处候着,待朕下完早朝,右相,你便随朕一同上朝吧。”
陆峥应声称是,退至一旁,为许鹤川一行人让出一条道来。
秦俨面上不动声色回道:“老臣遵旨,陛下请,”目光瞥过身后的陆峥,这名字倒是熟悉,似是去 洛相府中做客听谁提起过,但从未见过此人。
一行人渐行渐远,背影也消失在最后一道宫门……
紫宸殿内,人声鼎沸,一眼望去是一片“红海”,青衫官袍的臣子只有零星几个,站在殿中最末的角落处,与满殿“红海”格格不入。
龙椅之下,台阶之上站着一名着明黄色锦袍的男子——大景国太子,当今皇后之嫡子,右相唯一的外孙。
太子姓许,名承煜,皇后亲自取名,尚还在襁褓中,便给这个孩儿求了道恩典,赐他一张丹书铁券,保他平安……她与右相就算哪一日出事,也不至于牵连到她的孩儿。
许鹤川自然是应了,这是右相助他登上皇位的条件之一。
许承煜轻轻抚过手中那枚玉扳指,质地莹白澄澈,素净却难掩贵气。
台阶之下为首的是五皇子许润之,淑妃之子,淑妃乃当今礼部尚书之嫡长女。
随了淑妃,许润之衣着也极为奢华。
一身绯红织金锦袍,领口处镶精致金边,腰束镂空玉带,神色桀骜,睥睨望着身后的一众大臣。
唯有一人,褪了往日的白衣,换了身湖蓝色锦袍,衣身绣一团银色流云暗纹,嘴角噙着一丝疏离的笑容,立在五皇子身旁,宛若一缕清风,看得清抓不住。
此人正是许清容。
细细望去,眼神飘渺,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点众大臣的影子,连龙椅也入不了他的眼,他只静静地隐在人群中,直到殿外一名太监响起嘹亮的嗓音来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满殿大臣忙俯下身,双手交叠,额头置于手背上,目光几近虔诚,高呼道:“臣等参见皇上,皇上万福。”
许鹤川一人走在最前方,淡漠瞥过正朝他行跪拜礼的众大臣,仿佛世间没什么东西能入得了 他的眼。
他打小从心里厌恶这些繁文缛节,束缚人的一种工具,可,站在了整座京城的最高处,他倒享受那种受万人叩拜的滋味,这何尝不是他权力的象征呢?
行至许清容身侧时,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,片刻停留后,转身登上那龙椅,大袖一挥,稳稳坐在宝座上,平视前方,不紧不慢开口道:
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最先起身的是秦俨,只一人站在右侧的前方,神采飞扬,差点将跋扈二字写在脸上,洛明轩自双腿残疾后,成日坐在轮椅上度日,别说上朝,连陛下也甚少召他入宫,美名其曰:
“洛相劳苦功高,为我景国鞠躬尽瘁,眼下双腿不便,不若在府中安享晚年,打仗一事只管交给依婳。”
他在朝中可谓是“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”,这叫他怎么不得意?
秦俨身后紧紧站着礼部尚书张禹,当今淑妃之父,虽说淑妃向来跋扈,但张禹一副文官清流的模样,生得儒雅随和,眼神坚定地望向坐在最高处的许鹤川。
随即是太子,五皇子等人,许清容紧随其后。
许鹤川往殿中扫过一圈,最后将目光定在许清容身上,眉头紧锁,满脸忧愁地开口道:
“滁州大灾,洪水泛滥,已致使三千余户人家流离失所,吃不上一口饱饭,朕心甚痛,与右相商议过后决定派两人代朕与太子,领赈灾粮前往再去慰问难民,各位爱卿,可有人选?”
台下静得能听见众大臣的呼吸声,以及那颗扑腾扑腾乱跳的心跳,滁州山高路远,离京城数百里的路程,因紧邻边疆,时不时还有蒙古国的士兵前来挑衅,可不比京城,天子脚下,只管享受安稳富贵的日子即可。
是以,无一人站出来,许鹤川的一通话像是一颗小石子,投入海中,掀不起一点浪花来。
忽然有一人打破了这片喧嚣,五皇子许润之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,朝堂无人敢去,他若去了滁州,一来可以在民中留个体恤爱民的名声,二来,也能让父皇对他刮目相看,岂不两全其美。
他只觉得是领了块肥差,洋洋得意道:
“父皇,儿臣可代您前去,略尽儿臣的一点孝心。”
张禹恨不得将他这无知的外孙拉下来,细细数落他一番才是,平日出出风头也就罢了,如今在这节骨眼儿上竟还敢当出头鸟,皇上既与右相商议过,那想必是带着答案来问的这个问题。
许润之依然向许鹤川投来自信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