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依婳随意摆了摆手,神色自若地倚在身后的柱子上,望着许清容笃定的模样,慵懒答道: “成交,随时奉陪,我们来打个赌如何?”
“什么赌,说来听听?”他总觉得这不是个什么好赌,以他对姣月多年来的了解,此女,心思最是活络。
却听洛依婳饶有兴致地开口说道:“赌这江山,是为烬,还是为火焰。”
“灰烬。江山燃着火焰,江山下是灰烬。”
这话几乎从他嘴里脱口而出,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次。
最后一抹月色也消失在无尽的漆黑中。
…………
乾清殿内,
跪在地上的二人,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,眼前的帝王周身透着一股杀气,整个殿中的温度冷到了极致。
站在最高处的帝王负手而立,望着那把龙椅思绪也逐渐飘到数年前的那一晚。
父皇单手撑在龙椅的一侧,背脊微弯,嘴边残留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,放在桌上的那块暗红的 手帕被他向上折了一角,宽大的衣袖轻轻掩过,退去旁人,包括许清容,叫人紧紧掩了乾清殿的门。
我第一次看见这样虚弱的父皇,他鬓间又添了些白发。
他见我进来挺直了身子,唤我过去,自嘲道:
“朕已遂了你母后与右相的心愿,扶了你做太子,这江山与意中人之间,朕还是选了江山,负了一人心,现下朕也该下去陪她了。”
“父皇,母后去世前留给您那句花开了,丹儿在那里等您团聚,您可还记得?”
母后去世那年,我十岁,刚被册封为太子不久,正要去椒房殿内看望母后,却见母后躺在椒房殿外种下的那一棵蝶恋花树旁,闭着眼,静静地睡过去了。
一旁的侍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哭得泣不成声:
“殿下,这是娘娘让奴婢交给您的一封信,信内都是娘娘三日前写下的遗言,奴婢也不知娘娘三日前为何突然说,‘本宫欠夏莜一条命,我儿已是众望所归的太子,还有右相相助,纵是皇上要了本宫这条命,本宫也认了。’”
我死死紧盯着父皇脸上的神色,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半分对母后的眷念来,可,他只漠然答道:
“朕与你母后不过是一场交易,她想要的也得到了,朕想要的也得到了,朕不欠她什么。”
这话还好没让我的母后听见,她年少便喜欢父皇,哪怕父皇那时还只是不起眼的六皇子。
“父皇,您可知,母后曾留下两封信,一封信给了我,另外一封信给了许清容,您以为纸能包的住火吗,他知道是他最敬重的父皇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,不惜与皇后亲手结束了她的命,他会如何呢?该是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得自由吧,和您,和我一样,困在这无尽的梏桎里。”
我若无其事开口道,这话,父皇该是不乐意听的吧,可那又如何,他还能活着见到门外的许清容吗?
果然父皇举起手中的杯盏正要摔在地上,忽地手又停在空中,目光落在门外那道白衣背影上,愧疚开口道:
“清容啊,是朕对不住你与你母妃,若有来世,朕也想当一回普通人,不再是景国的皇帝,与你母妃,还有你我们一家三口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。”
许清容没有回应,回应他的是我许鹤川:
“父皇,您的愿望儿臣实现不了,留着,和地下的夏筱说去吧。”
这把龙椅还在,坐在龙椅上的人却早已是他许鹤川。站在权力的至高处,他应当是欣喜的,天下万物之主,手掌生杀大权。
许鹤川似是想到了些什么,视线缓缓从龙椅移至台下跪得规规矩矩的二人,冷声问道:
“你们是说,拾欢楼外没人拦着你们?任由你们一行人进了拾欢楼内,来来回回无一人发现?”
台下的二人齐声答道:“是,皇上,我一行人为避免打草惊蛇,用了轻功进入拾欢楼内,亲眼见着王爷与……洛小姐。”
他们一行人潜入拾欢楼心下也觉得诧异,似乎有些顺利得太过头,出于对危险本能的洞察力, 他也不敢在拾欢楼多停留片刻,一炷香的时间,看清容王与洛家小姐,听了些二人之间的对话便出了拾欢楼。
“这二人只怕是做局给朕看呢,连你二人也看出来了这一出戏。请君入瓮这种把戏,朕早看得腻了别的人倒罢了,但她是洛依婳,可不像是只会玩这些小把戏的自作聪明的人,”
台下二人低头仔细回忆道:“臣等看得清楚,洛小姐与王爷眼神勾丝,王爷的眼神更是柔得能掐出水来,洛小姐为王爷埋了珍藏数年的桂花酒,还说些‘这里离皇宫最近,离故人也最近从这里望过去,似乎就在眼前’的话,洛小姐倒也是个直率的性子。”
许鹤川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打趣问道:
“直率?明日便是她约朕在拾欢楼相见之日,朕不信,她心大至此,前一晚还能有心思谈情说爱。明日一早,宣右相入宫来,朕有要事相商。”
既洛依婳费尽心思演了这样好的一出戏,他又怎能不配合她继续演下去呢,这场好戏,倒是精彩得很。
两人齐齐躬身应道:“属下遵旨。”
垂着眼步步后退,待快要退至殿门口,头顶传来不容置喙的命令:
“明日将容王也带至拾欢楼,这出好戏,少了他可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