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对年纪大的心肠软，大方摆手说：“没事，老爷子，我给你下碗招牌肥肠面，免费的，管饱，以后您有空多介绍人来。”
愚公瞬间急了，连忙抬头摆手：“万万不可！老朽此生，绝不白食他人分毫！”
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竹篓递到景天的跟前，一脸认真道：“我无银钱，唯有凡间山野采的粮食，以此换一碗天庭热面，公平交易，可否？”
景天看着篓里黑褐色的谷粒，眼睛一下子睁大。
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。这不就是他翻遍三百公里都没找着的菰米？莫非他不是短剧演员，是什么农科院做实验的老教授？这附近有人家的试验田？
他又惊又喜，脱口而出：“这真是菰米？您从哪儿找来的？您手上还有吗？”
愚公以为景天嫌菰米不好，问村里还有没有特产可以换，他就说：“您是觉得菰米不好，其实我家中还有几只‘锦鸟’可以下蛋。”
景天不知道锦鸟是什么动物，愚公就跟现代人科普，这些鸟是他们村子里的主要家禽，羽毛红艳，尾羽长而华丽，头顶有金黄羽冠，外形与传说中的凤凰相似。
景天一听不对。大爷家的这种家禽怎么有点像某种国家保护动物？
这古装大爷到底是何方神圣？自己再多问两句，不会要跟着他一起牢底坐穿吧？
愚公正要答话，店门 “吱呀” 一声被推开。
来人穿着规整正装，神色严肃。
正是带着任务来的赵科。
虽说手机界面提示暗访用餐，但他公家人第一次上门，也没必要高看一家小微企业。
临行前领导反复交代，这次评选连着创业扶持和人才补贴，必须从严把关。
他进门就绷紧神情，目光扫过店内各处，从头到脚透着审视。
景天闻声转头，照常热情招呼：“您好，里边请，想吃点什么？”
赵科缓步走到桌边坐下，官腔十足：“先不急着点。景老板是吧？我是镇上工作人员，负责本次文旅美食试点门店筛选，今天过来实地核查。”
景天一听，又是精神一振。
镇上要落实扶持资金的事，他最惦记着，当下态度愈发热忱：“原来是负责评选的同志，欢迎欢迎！我们开店一直守规矩，卫生方面您尽管查。正好是端午，店里打算包几个粽子，您先看看环境，我去后厨忙活一下。”
赵科微微颔首，没接话，视线在店里游走。
这店面，就是寻常街边网红店的模样，没半点文化氛围感，他心里先扣了不少分。景天还这么年轻就创业，班不好好上，出来开店糟蹋父母钱。这种真金白银供出来的富二代，能成什么大事？
可目光一转，赵科瞥见角落里一身古风打扮的愚公，眉头当即挑了起来。
好好一家面馆，怎么坐着位气质如此古朴的乡间老人？
呃，莫非就是年轻人说的 cosplay？
景天可顾不上赵科心里的嘀咕，他这会儿已经满心满眼都是愚公的菰米。这玩意儿在古籍里记载颇多，真瞧在眼前，就是细细长长的黑谷粒，看着和普通野草籽差别不大。
不过他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“老专家，您这菰米真能和我换面？”景天强压心里的激动，语气尽量平和。
愚公重重点头，神色肃穆：“自然！公平交易，童叟无欺！”
说着又把竹篓往前递了递。
生怕对方反悔，景天开心一拍大腿，接过竹篓，“那您二位稍等，我就用这菰米，好好露一手！”
他抱着竹篓风风火火地冲进后厨，堂屋里转眼只剩下赵科和愚公，两人对视一眼，场面略显尴尬。
赵科轻咳一声，主动搭话：“老师傅，您常来这家店？”
愚公正襟危坐，谨慎作答：“初次到访。此地……处处新奇。”
赵科暗自感慨，您这身装扮才是新奇，往店里一坐，整间铺子的画风都不对劲了，他又随口问道：“您家在哪儿？”
愚公说：“就在山顶上，山洞背面，有两座山的地方。”
“哦，恭喜您，那您家应该快拆迁了，房子和赔偿分配到位了吧？对了，这景老板的手艺，您是住在这附近才听说过？”
愚公茫然摇头，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，
“不曾听闻，我全家数口都饥饿许久，没听说过有什么房子和赔偿，今日下山，我只知此处有肥肠可食，老板心善赐面，这份大恩不德，此生不敢忘……”
愚公的时代荒了太久，老百姓们对荤腥和油气的感觉，都成了遥远的记忆，光是念出这些吃食的名字，都让他眼含热泪。
赵科一愣，把愚公吃不饱饭的情况看在眼里，心里那份富二代“玩票”的偏见，悄悄淡了几分。
boss系统安排的第二个钉子户就这么内心松动了。
“原来这是一个好心帮扶周边贫困家庭的公益面馆啊，可自己天天走访附近……怎么连山上有这种低保户都不知道？”
……
后厨里，景天忙得热火朝天。
他正按照古籍记载，取来草木灰滤出灰汁，把难得的菰米放入浸泡。
一旁的砂锅里，严师傅做好的手撕排骨炖得咕嘟作响，浓醇肉香四下飘散，几碗洗净处理妥当的肥肠和鲜活河虾，也静静摆在案上等候下锅。
“小老板，那就是政府考察的？”严师傅兴奋地问。
“对，咱们可得好好表现，拿牌子！”
景天说完，大家全员出动。
趁着焖煮排骨的间隙，他和两个师傅又动手包起粽子。
后厨里的他们把菰米泡透，混上少许糯米，又把提前备好的两种米拌上红豆沙。
早前收来的粽叶今天先被用来顶替，通过几双手的合力分工，所有的馅料被包裹成一个个尖角分明的形状，之后，景天再用五彩绳和金黄细棉线一圈圈仔细缠紧，形制完全复刻古时角黍模样。
众人手脚麻利地包好角黍，就挨个下入锅中烹煮。
说起来，店里这口灶台是严师傅亲手改造的，旋钮一拧，“砰”地一下便能蹿出半人高的赤红火舌，火势凶猛异常。
就连原本需要慢炖许久才能入味熟透的粽子，在这股冲天火焰的加持下，短短片刻，就香气四溢。
景天心里也犯嘀咕，好几次好奇地追问改造诀窍。
严师傅只说，这是自己当了半辈子厨子摸出来的门道，唯有真正深耕餐饮的老手，才能拿捏得住。
有了严师傅的火，愚公的米，这锅古法粽子熟透的香味顺着门缝一点点漫出后厨，萦绕在了小面馆里。
屋外，赵科的肚子也不合时宜“咕”叫了一声。
他面色一红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。
愚公的鼻尖也微微翕动，目光死死盯着后厨方向。
这，这股气息，给他的感觉很陌生，却又像极了记忆里丰年之时，村落祭祀天神的味道。
没过多久，景天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。
“久等啦，来，两位，都趁热吃！”
两个客人一起看过去。
托盘上，小老板带来的特色菜品摆得满满当当。
首先是一碗手撕排骨面，炖得酥烂脱骨的排骨盖在劲道手擀面之上，酱色油亮点缀着翠色青菜。
另一碗是肥肠河虾面，肥肠炒得弹韧入味，河虾色泽一看就鲜甜弹牙，红油的汤底也是充满诱人的香气。
而在两盘面中间，景天摆上了几枚剥开大半的角黍。
为了方便食客们不弄脏双手，粽子叶早被筷子褪去，灰汁煮过的黑白米粒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，菰米的粗粝搭配糯米的软绵，隐约透出豆沙的淡色，这家面馆对传统非遗美食的研究真是太深厚了。
两人都在狂咽口水，还迫不及待想拿起碗筷，率先动了起来。
赵科本带着挑刺的心思浅尝了面条，可面才一口下去，他便停不下来。他不由得渐渐放下身段，吃得酣畅淋漓，细密的汗珠爬满额头，一身公事公办的严肃气场，都被冲得一干二净。
而愚公捏着竹筷，动作还有些笨拙。
但他犹豫片刻，夹起一块肥肠送入口中，久违的油润肉香在舌尖化开。
紧接着他开始失控，连面带汤大口吞咽，河虾的鲜甜和汤底的微辣顺着食道暖遍全身。他吃得越来越投入，汤汁沾到花白的胡须上也全然不顾，满头大汗，神情尽是陶醉。
“好吃！”
“太好吃了！！”
“好好吃！”
做梦一般的细密汗珠挂在两人通红的脸颊，在灯光下显得闪闪发亮。
一碗满满当当的面食见底，两人又不约而同伸手，抢夺着拿起了桌上的古法角黍。
五彩绳与金线层层解开，华夏美食的千年乐章奏响。
就是这瞬间，两个客人一块含着古老的粽子，眼里的光芒暴涨，像是射出两道金色的激光。
而他们还恰好一个是现代社会的公职人员，一个是亲历古岁农耕的上古先民，居然就这么靠着一枚小小的角黍，串联起整个人类文明历史上的饮食同源。
景天在一旁看得暗自开心，又叹了口气：“是不是味道还不错？真可惜如今正宗菰叶难寻，灰汁火候也不好把控，这角黍也就还原了六七分古法味道。”
赵科猛地回过神，抬手擦去额上汗水，再看景天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。
这哪里是什么贪玩的富二代，分明是深挖本土文化的有心人。他立刻在心里飞快记录，考察报告已经有了清晰方向。
愚公也缓缓放下碗筷，看着空碗，起身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恩公，” 他声音略带沙哑，“饭食味美，老朽多谢款待。”
这一礼，老爷子来得郑重，景天连忙说不用。
愚公却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店内各式新奇物件，又望向门外的街道，眼底掠过几分怅然。
山外的天地，早已开天辟地，而山中的远古族人，依旧困在天灾之中。
难道上天安排他来天庭一趟，是来向这里学习这里的文明知识？
他沉默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恩公，你说你四处寻访菰米，是想复原更多古时吃食？”
“没错，老师。” 景天点了一下头，“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，不该就这么失传。”
愚公神色一凛：“山上虽然人迹罕至，但尚有成片野菰生长，我们村也能寻到古法滤灰的原料。只是路途艰险，寻常人难以抵达。”
景天眼睛瞬间亮了：“真的？具体在什么地方？”
一旁的赵科也竖起耳朵，若是能找到野生菰群落，便是实打实的本土新闻，对文旅项目更是锦上添花。
愚公摇了摇头：“山路凶险，我不便现在为任何人指明方向，三日后，日出时分，麻烦你在店外路口等候，我亲自引路带你前往。”
说罢，他对着两人再度拱手，抱起那只空竹篓，拄杖走出面馆。
这个佝偻的老者身影，也在位面回收穿越者的光亮后，很快消失在21世纪的人们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