愚公踏着晚霞,一步步顺着很快就要天黑的古山道归家,那根他挂在悬崖上的树藤还在原位。
山路荒莽,伴着远处时不时的狼嚎,寻常村民绝不敢孤身来这里。
愚公已是九十高龄,却是全村最懂攀山之人,现代人类也不知道,愚公在原本的传说故事里,之所以可以说服村民帮助自己,在于他世代主持村中祭祀,是部族里唯一能与天地神灵沟通的长者。
今日,愚公外出太久,还迟迟未归,整个小部落早已乱作一团。
山中人烟稀薄,还有山鬼的传说。
族人们左等右等不见愚公归来,人人开始心慌,青壮年们早已在家中集结,拿着石斧和木矛,准备进山搜寻,生怕这位老祖被妖怪拖去吃了。
这时,村口蹲着玩泥巴的大孙儿喊了一声,大家抬头就远远望见白发老者缓步归来,一只手还招着唤他们过去。
全村的男女老少瞬间涌了出去。两对儿女,孙辈们和外孙女一窝蜂围拢,叽叽喳喳地问瘦小的他道,
“公!您去哪了!”
“公,我们都以为您遭山兽祸事了!”
“这整整一日不见人影,荒山又万分凶险,您下回可千万不能独自远行!也是儿子今日不孝!应该陪您一道!”
被儿女们簇拥的愚公像个小手办,他神色平静,抬手压了压小辈们的音量,脸上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肃穆。
“我今日,未遇上凶兽,但我有一件要事要立刻宣布给部落。”
他穿着草鞋,走回村落中央的土茅屋,撩开了门口的草帘,又回头招招手唤众人进来,其他人紧跟着涌入屋内。
先民居所简陋,四壁是夯实的生黄土墙,屋顶铺着层层茅草和荻秆。
这种屋子低矮,避光,屋内也没有砖瓦,地面夯实平整,一户人家群居在一起往往就在正中央的灶膛土炕生火。
墙角还会堆着晒干的谷草,狩猎石具和简易陶釜。屋里也无窗,只留一处排烟小孔,愚公家就是最典型的上古山野聚落居所,算上他在内,总共就是十一口人。
大家盯着愚公,屏息静待老人带回的那个消息。
在这个时代,人的寿数和命运论是紧扣的,古时候的他们笃信,高寿老者易得天机。
村里帮助乡亲们记史录言的乡官也匆匆赶来了。
少年名叫青山,是部落唯一学过刻字记事的人,平日里专责将族中大事和天象异动刻在石简之上,留存部族传承。
“公,您请说吧。”
青山捧着磨平的石片,举着尖锐的石凿,跪坐倾听愚公的话语。
愚公端坐屋中的一块大石头上,缓缓开口,开始将今日穿过山洞后的奇遇,和大家娓娓道来。
在愚公的视角里,山外突兀出现的世界,能无烛起火的琉璃宫殿,还有凭空吹两种温度风速的四方宝盒。
这都是神仙世界的配置。
世上唯有祝融之后,才会懂得喷火,火神之子们掌管那种凡间火种比不上的火,才能当初教会人类烹食肉类。
他还认真描述景天和赵科,一个气度不凡,发型奇异,如同天庭的玉帝,一个穿的很奇怪,可能也是异世界过去的。
最后,他郑重说起景天的那台丢在面馆门口的代步车。
景天买它时,可能都没想到愚公会把他嫌弃得不得了的油车当成神仙的法宝。
但在古人眼里,汽车能日行百里而不疲,一定是天庭才能驾驭的云中神驹。
全村人也是越听越惊,青山握着石凿的手都在抖,满脸敬畏地说,“公,您这哪里是上山,这分明是上了天庭得到神族接见了!”
族人纷纷低语,
“恭喜公得天缘!”
“难怪公寿数绵长,原来是真的可通天神!”
“我部族世代贫瘠,今日得公遇仙,是我族群大幸!看来搬山指日可待了!”
愚公微微颔首,捋着胡须,对于最后那句话也很有信心。
“我相信,此事绝非虚妄。那处天庭地界,物产和吃食精妙,所以三日后,我再赴天庭,届时我也会再求仙官恩典,赐我五谷良种,庇我部族。”
全村人闻言,热泪盈眶,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谨遵公命!”
……
时光跳转,现代。
三天过去了。
这天太阳刚升起来小半个,路口准时出现了白发的身影。
这一次下山,愚公不再是空竹篓,肩上扛着生菰米和菰叶,手里卷着一卷兽皮播种卷轴,身侧打紧的绳结,还挂着两只拔毛扒皮的肥大锦鸟,除了鸟头顶上留有一簇金红的毛,这野鸟就只留干净的皮肉。
巧的是,昨天,后山的那个工地又在做爆破作业,伴着“轰”一声,以前没一点人烟的荒山野岭,竟有尘封数千年的上古部落遗址出现。
消息火速上报,市考古队紧急宣布进驻。
愚公走过高速,还不经意看到一台挖掘机在挖工地上坑洞,但他根本不知道,工人们在挖的就是千年后的他家。
比较吸引他的,反而是那台挖掘机,愚公看着这工地上才能见到的机器,内心好奇地思考道:“如果我家门口的太行山和王屋山,能用这个神界法宝挖走,我们部落是不是就能走出大山了?”
从古代来的老者带着这种特别的想法,走到了景天的这里,隔着玻璃敲了敲。
“恩公,我来了,您早。”
景天听见愚公的声音,连忙丢下店里的事情出了门,可低头一看,景天的视线先对上了那两只肥鸡,他顿时像傻小子一样挠了挠脑门。
“您还给我带鸡过来了?”
愚公笑着说:“早上现杀的,本来还有一头山君的肉和骨头,没来得及,那是我小儿子打的,下次。”
“山君……肉?”景天更疑惑了起来。
愚公不解地小声询问:“这些肉,换不来五谷和其他物产吗?”
“哦哦,没有没有,完全可以换!”景天怕大爷误会,先拉着他往店里走,两个人寻找到一张空桌子开始聊起这三天的事情。
上次,景天就隐约猜测愚公口中的家禽是一种现代珍稀保护禽类。结果愚公倒好,今天直接把鸟杀好,给他打包送上门。
景天胆子是不小,也难免多想,他心里疯狂庆幸,还好赵科今天没来。
自从一夜霸占本地所有新闻热搜的考古新闻出现,赵科就没来过了。
那天,赵科正坐在面馆吃面,单位实习生的一通紧急电话直接把他紧急召回。
景天听到实习生语速飞快地说:“赵科!不好了,山上工地炸出古遗址了!听说疑似虞夏先民生活遗迹,能填补本地文化空白!现场已经全面封锁,您赶紧回来!”
赵科当场目瞪口呆,下意识联想到昨天见过一个古装大爷,可转念一想,他觉得根本不可能。
那个老头刚走,当地转眼挖出千年古迹,时间线完全对不上。
赵科只当是巧合,火速赶回单位,自此还泡在遗址现场,根本抽不开身,自然没空赴约。
也正因如此,他完美错开了愚公这次又带来的古代特产。
景天坐在面馆内,盯着两只光秃秃说完鸡,小心翼翼地试探,“您这家禽村里还有活的吗?就是满山跑,喔喔叫的那种。”
他必须确认清楚法律风险!
这要是灭绝级保护动物,他今天肯定得找林业局。
愚公闻言淳朴地解释:“自然有,此禽不栖山野地面,喜落梧桐枝干,世代在山上栖树为生。我的儿女们最初猎而食之,后来驯化圈养,当做家禽蓄蛋。”
景天瞬间松了大半口气。
能人工繁育,还能帮家里下蛋,大爷这亲自繁育的野生飞禽,应该不是现代濒危保护物种。
他顿时来了兴致,想亲眼见见这梧桐树上的山里肥鸡,就也拜托给了愚公一个请求:“那就好,那下次您逮两只活的带来,这两只我也要了,价格我按照市面上的价钱受够。”
随后,景天摆正神色,看向麻袋。
“对了,您这次带了这么多特产,想换些什么?”
愚公认真告诉他:“上次,我吃了你店里的面与角黍,回去再开垦荒山,都觉得浑身很有气力。恩公,你家这里的吃食,比我们村的粗粮多了别样滋味,吃完很有劲。”
景天瞬间知道了这句话的背后含义。
说白了,就是餐饮行业的饭菜都比较重油盐,而且能一顿饭就把你的碳水油脂拉满,所有营养充足。
愚公看上去年纪很大了,住的地方也偏僻,哪里吃过这种伙食。
景天毫不吝啬,立马备货要把愚公和他这里的物产拉上山。
他走进面馆的仓库,先打包了十几袋精细食用盐,整整五十斤优质大米和五桶色拉油,又把已经抽真空的古法角黍装了十几个,满满堆了车子的一后备箱。
这些都是最能快速改善上古部落群居生活的硬通货。
收拾妥当,景天立刻亲自开车,专程把愚公送到深山洞口,还给了他一个面馆进货和拿快递时的专用手拉小推车。
等景天把小车扛下来,装好滚轮,扶手也递给这位老爷子,他目送愚公带着满满一车的生活物资进山返程,这才转身回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