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儿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对景天来说,除了过节,还有两件事让他格外忙活。
第一桩,是店里固定的发工资日。
后台系统早早刷新出了全员月度考勤分数,钉钉把员工们的出勤流水,待客评分和后厨出餐效率列得明明白白,他得逐个对账核算,给大伙结当月工资。
第二桩,是常来送煤气的周哥前几天给他透了点内部消息。
那天店里的客流稍缓,景天正拿着抹布细细擦着临街的桌面。
周哥一身背心短裤,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煤气罐,熟门熟路从后门进来,顺手开了冰柜薅了一罐可乐。
景天停下手里的活,笑劝道:“周哥,别喝可乐,要不喝店里十二块的酸梅汤,刚进的。”
周哥摆摆手,抹了把汗:“不整那些虚的,跟你说正事。咱们这里最近要评文旅美食试点店,选上的统一挂牌,官方视频号帮着宣传引流,好处不少。”
景天来了兴致,凑到门边追问:“这么好的机会?肯定不少人在争吧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周哥压低声音:“以前山上开家常菜的王杰,做卤味的方永强,这俩早就动了心思,四处打听消息,摆明了要抢名额。我特意来知会你一声,你也上点心。”
周哥走后,景天立刻把大伙召集到一块儿。
比起高矮胖瘦的员工们,扎着包头巾站最当中的景天更像个傻儿子了,他根根立着的头发从头巾旁边翘着,语气热血又接地气。
“同志们,我刚才听说,镇上在选文旅试点店,好多同行都在争,咱们也努把力。往后出餐速度都再完善些。”
他顿了顿,又用一句话直接点燃全场气氛:“要是咱们评上了,这个月每人工资加八百!年底业绩达标,我关店两天,全员出去旅游团建!”
店里顿时一片欢腾。
景天对员工向来很有人情味,这话讲的三个员工都心里暖烘烘的。
连常年靠着墙摸鱼,姿态懒散的棍子,都摆正了身形,心里对语言不通的景天开始叫唤。
【什么?团建?你们全出去旅游不会把老子丢店里吧?姓景的,我也是面馆一份子,团建也把我带上吧!我也是在编员工啊!】
【景!小!天!你到底听不听得见啊!】
……
后来,景天就忙着深挖政策去了,他发现,这次评选不止挂块牌子那么简单,后续还有小微企业成长补贴和青年人才挽留奖励。只要能评上,实打实能拿到资金扶持。
先前撤走的王杰和方永强那几家,听说后也红着眼想回来争。可他们一窝蜂在市区开店,跟本地“山海开发计划”根本不搭边。
目前看来,景天是最有希望的候选商家了。
为了稳稳拿下名额,景天也打定主意剑走偏锋。
本地现代美食毫无特色,想出圈,只能挖古人的风土非遗。
他翻了不少古籍,惊喜发现西汉年间,这片土地盛行在端午吃角黍,也就是老祖宗版的粽子。
西晋《岳阳风土记》一书,就记载了用菰叶裹黍米的做法。《齐民要术》里更是详述了具体包法。
和现在不同,古法用菰叶包裹菰米,以草木灰汁慢煮,做成清爽的碱水粽子,这种吃食,贴合端午阴阳消长,春夏交替的节气内核。
可难点也卡在这。
菰米如今近乎绝迹,菰叶也少有人见。若用普通粽叶充数,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?景天还不屑做骗顾客上当这种事。
他很操心评选。
邹师傅,严师傅和金禄三人看在眼里,悄悄合计着托老家寄特产,想帮老板解决难题。
邹师傅老家的环境根本不长正常植物,他就拜托亲戚给自己用生鲜冷链寄一些人头藤蔓和巨型藤壶过来。
严师傅老家有很多草木,但是这个季节只有上一年的人参,他就特意让邻居大哥挖来几株长出人脸的人参精。
金禄身为摇钱树,路子格外清奇,她直接让老家寄来几斤蟠桃园一级肥……但是众所周知,上一个在那里工作的是个猴,她表姑说:“你别嫌这肥有猴的味道,都是有机肥,绿色无公害懂不。”
三人兴冲冲把各样特产摆开,满眼期待看小老板。
景天望着一屋子奇奇怪怪的特产,哭笑不得。
“这都是什么宝贝?我只是想在端午节包个粽子,大家的老家亲戚,怎么寄了这么多我没见过的?”
金禄沮丧地问:“这些特产不能帮助面馆的试点评选吗?”
“小金,你听我说,”景天看着三人,耐心地解释道:“我不是想说,大家的心意不够,是我们这次只需要包出古时候的粽子,当然了,我会继续去找菰叶的,你们也不要觉得沮丧,这些好东西完全可以继续留着以后用。”
大伙是一片好心,景天都懂。
可结果现在半点没帮上忙,难题依旧悬着,不甘心的景天果然是擅长主动解决问题的男人,他今早特意开车进山寻食材。
半路偶遇之前借过八仙桌的村口老爷子,两人一眼相认,驻足闲聊。景天说出自己想复刻古法角黍,寻不到菰叶的难处。
老爷子连连摇头:“菰米是上古六谷之一,如今山里早已绝迹,再也寻不到成片野菰了。”
景天看着老人一身村医白褂,好奇发问:“大爷您懂得这么多,不止是村长吧?”
老爷子笑得得意:“村里人手少,我身兼数职,一三五村干部,二四六老中医。”
景天心想:得,跨界精英。您还没说周日是啥身份呢?
可话音刚落,今日是老中医的大爷就热情地凑近过来:“对了小伙子,来都来了,我给你搭个脉瞧瞧?你既然知道《齐民要术》,自己看过中医没?”
“啊?不用了吧。” 景天眼皮一跳,下意识往后躲。
大爷却非拉他坐下,景天哭笑不得,突然想起好友郝运早前的故事。
那阵子郝运总觉得身子不得劲,女友带他去看中医。结果老大夫直接劝俩人趁早分开,还单独跟姑娘说:“与其治好你男朋友,不如换个对象。”
郝运当时的咆哮仿佛在他的耳边炸开:“男人千万别随便看中医!这帮大夫见了男的就肾虚,见了女的就经期不调,张口闭口湿气重!按我说,全天下也就楼兰干尸和撒哈拉沙漠里埋的那位身上没湿气了!”
景天当然也怵,面子上却不好直接回绝。最后盛情难却,只好乖乖地伸出手腕。
“那……您随便搭一下,有啥小问题直接告诉我,我好去药店开点药……”
老中医指尖搭上脉搏,闭目片刻,突然眉头一皱:“你这是邪犯少阳啊。”
景天差点晕倒:“您是中医,怎么还用上道士的说法了?”
“哎,医道本就相通嘛。”老中医一本正经,“不光这个,你还阳虚,底子弱,症候凶险。我劝你夜里别开窗,容易染风受寒,也别近女色,这点可别不当回事。早发现早治……”
“行行行,我记下了,多谢您提点!”
景天连忙抽回手。
大爷眉头紧锁,语出惊人:“你邪犯少阳,实在不行……找个同性互补阳泽。”
景天这次真信了郝运的话。再听下去,自己这 “八字弱” 的,恐怕要吓得回去发烧三天。
他匆匆道别,驱车返回,像被狗追一样回去给员工发工资了。
等他的白色小宝马停在面馆门口,刚下车,景天就瞧见路口站着个一身粗布麻衣,挎竹篓的白发老翁。
景天招待怪人早熟门熟路,照旧当成了拍短剧的:“老爷子,剧组下戏啦?累不累,进来吃碗面。”
愚公完全听不懂什么剧组下戏。
他看这小伙子面相很善,便懵懵懂懂跟着进了面馆。
一进门,顶光玻璃上的光芒就让他瞬间失神,屋里亮得像有一个人造太阳在作用。愚公当场看傻了,眼睛瞪得溜圆,杵在原地不敢动。
还没等他缓神,景天顺手开了大厅电视。墙上投屏随机播了部古装剧,片头曲一出,屏幕赫然出现特效合成的太行和王屋两座大山。紧接着,白发老者带着两对儿女出场开山,演的正是《愚公移山》。
这段古老传说,现代人家喻户晓。可在愚公的时间线上,真正的“移山”还未开始,山中古人仍在天灾里挣扎,尚未觉醒搬山之志。
然而巨大的震撼还没结束,后厨“轰”一声窜起明火,热油噼里啪啦炸响。愚公吓得浑身一哆嗦,慌忙后退两步,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冰柜。
冰凉刺骨的寒气穿透粗布衣裳,惊得他头皮发麻。
愚公勉强稳住打颤的腿,旁边的立式空调呼呼吹出凉风,直往脸上扫。空调风把白胡子吹成一面对旗。
无风无云,凭空生冰!
愚公心中已有定论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凡间地带……这是雷公电母!天上神君!这里可能就是古代人耳熟能详的‘天庭’?
而这时,景天发完了三张工资条,踱步了出来,他看见电视机上的画面不是很有意思:“小棍小棍,把电视关了。”
可是棍子这几天不是很开心,当目击店里的其他员工拿工资的事情,直接把空调“啪”一下给关上了。
“这,这怎么回事?”
空气中传来了那道华丽的青年音,这次带着嘴角上翘的玩味和戏谑。
【“哎,主人主人,我真是太笨了,您如果有什么要求,您再说一遍,小棍都听着呢。”】
景天一脸黑线地看着棍子靠墙的身体,能感觉事情有哪里不对,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。
但是老板被自己调戏的事情,已经成功地取悦到了学坏的棍子。
一直想造反的棍子兴奋地舔唇心想,自己终于把一切掰回正轨,看,这是多么棒的员工和老板关系!
【“呵,等着瞧,早晚吃我一棍吧,景老板。】
……
而景天和棍子说话的过程,恰好全让愚公在一边看见了,但是他俩都没发现一个古代人被吓坏了的事情。
“这,这是哪里来的声音!是谁在说话?”
愚公已经彻底石化,世界观崩塌下,老爷爷的整个人也僵硬成一尊呆滞的白色石像。
隔空取物,月光宝镜还有天外神音?莫非眼前的小儿,根本也不是凡人,他就是传说中的……玉皇大帝?
另一边,见愚公不坐不点餐,景天居然理解成老年人不会用小程序。
他赶紧上前把僵住的老爷子按到椅子上:“老爷子,我都忘了您了,对不起,您是不是不会扫码点菜?咱店也能用现金,我给您开个桌就好。想吃啥面?”
“……多,多谢。”
多谢,玉帝……
愚公的腰背挺直,他双手搂紧竹篓,大气不敢喘,拘谨得不行。
但他很快又回过神:“吃面?这里有面?”
景天说:“这儿是面馆,各种特色面都有,猪肝腰花,肥肠,肉圆,鱿鱼河虾……”
愚公像听天方夜谭。
景天说的面条和肥肠,怎可能白给他吃?可都进来了,如果想看看什么是面条和肥肠,又该拿什么交易?
一辈子立身做人,愚公恪守一物换一物,半分便宜不肯占。他失去味觉已久的口腔,还为此生出尝一口的念头,也不知这玉帝愿不愿要他的菰米。
景天看老人呆呆坐着,不看菜单,瞬间脑补全了前因后果。
懂了,又是困难户来店里求帮助,大爷这么大岁数没有社区和儿女,估计是囊中羞涩,才会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。